將古著從單純的懷舊中解放：跟著栗原道彥，潛入日本古著風潮深處｜〈I LOVE CLOTHES ♡ 服が好き〉

撰文－劉學墉、攝影－林珈綺

戰後對美國流行文化的無比憧憬、不想受既有社會規範捆綁的叛逆表現，以及曾經低價就能打造個人風格的誘因，自1970年代後半點燃了日本的古著風潮。而後進入1990年代，一批批日本買手親身前往美國，流連在舊貨店、跳蚤市場、陳舊的服飾店、乏人問津的商場貨架，尋找當年美國人嫌過時的Levi’s牛仔褲，一箱箱運回日本古著店，從舊衣搖身變成時下日本年輕人身上炙手可熱的古著。這是日本第一波古著熱潮，栗原道彥也是在此時掉入古著之坑。

時至今日，即便快時尚已經能輕易復刻出老件韻味，栗原道彥依然依循著跟老前輩一樣的old school方法，每年有1/3的時間都待在美國，每趟總里程數在一間間二手店（thrift store）和舊衣回收場（rag house）的串連中超過兩萬公里，三十年如一日埋頭尋找對他而言真正有價值的款式，並整理成業界都稱羨的極佳狀態，掛在自家古著店Mr.Clean的衣架上。

古著在飄洋過海來到日本後，不再像原產的美國似乎總牽連著對某個年代的鄉愁，而是得到了作為服裝的純粹，能夠創造出跟現代時尚的交集，也誕生了各種嶄新穿搭的可能。對於栗原道彥來說，這是古著在日本得到的時尚解放，也是古著從不會讓人感到不合時宜、讓人始終著迷的原因。

古著の沼

——您什麼時候掉入古著的坑呢？

栗原道彥：開始買古著是在中學時期，正值90年代日本的第一次大規模古著風潮。當時還沒有快時尚，如果想買衣服但只有兩、三千日圓的話，古著會是你唯一的選擇。那時十幾歲的年輕人都在買古著，我也是其中之一，因此逐漸買出對舊物、古董的興趣。中學畢業後直接去工作，薪水也幾乎都花在古著上。那時碰巧常去的一間古著店店長要獨立開店，問我要不要去幫忙，從此開始了古著職業生涯。

——聽說您從18歲開始就會前往美國採購了？

栗原道彥：對。在我17、18歲時日本也掀起一波舊運動鞋熱潮，但剛剛提到的古著店長對運動鞋不太有興趣，我的話則很喜歡、也有一定的研究，所以店長就帶我一起去，成為我人生首次搭飛機的經驗。至於英文嘛⋯⋯該怎麼說呢，讀中學時從沒想過自己有天真的會用到，所以完全是從零開始學習（笑）。總之，這就是我第一次去美國採購的契機。

現在的話，具體地點雖然是個人機密，但基本上我都是從洛杉磯出發，會去的二手店主要是在加州、亞利桑那、德州等美國中西部。

——美國二手店給人的印象都是衣服堆得滿坑滿谷，走進去眼花撩亂，一般人總是不知道該從何逛起，但如果是像您一樣資深的買手，都是怎麼逛的呢？

栗原道彥：一般人的逛法，大概會一件件將T恤、牛仔褲拿起來看吧？至於我的做法，或許跟大部分古著買家一樣，已經到了幾乎不用手就能確認款式的地步。像是T恤可以看領口羅紋粗細，基本上2000年代後半到2010年代的T恤，大部分羅紋都比較細；2000年代、尤其是90年代或更早的舊T恤，領口是比較挺的，羅紋也比較粗，一看就能分辨。牛仔褲則是快速看一下皮帶環、鉚釘和褲標，即使是成排掛在衣架上也能一眼就知道是不是老件。

美國舊衣→日本古著

——滿有趣的是，同件舊衣，在美國二手店跟日本古著店裡會有完全不一樣的價值。為什麼相對於古著產地的美國，日本的古著文化反倒更為蓬勃？

栗原道彥：我想最根本的因素是日本對於時尚感興趣的人，與美國或亞洲其他地方相比絕對是壓倒性多數吧。講到古著文化的差異，我觀察到美國雖然一直都有一定數量喜歡古著的人，但大多是喜歡50年代、oldies這類經典年代的懷舊感，很少像日本把古著當作一種能搭配新品一起穿的時尚。還有日本從以前就對美國抱有很強烈的憧憬，我們會積極從電影、雜誌鑽研美國的時尚，這種深入的探究心也是形成日本古著文化的原因吧。

不過這些都是來自過去的觀察，現在已經有很多美國年輕人也意識到舊物的價值，所以像50年代牛仔褲這種絕對有價值的老件，以前在美國二手店裡很常能找到，但在疫情後就幾乎看不到了。

——日本以時尚眼光去理解古著，某種程度也將古著從原本的年代解放，可以說是創造了古著穿搭更多的可能性？

栗原道彥：我反倒覺得日本會因為大家都太了解古著的細節了，而出現「這個和那個不能搭在一起」的潛規則，譬如這件美國夾克不能配這雙英國鞋之類的，我們這一代有時候會很在意這些細節。但年輕一代可能不太在意這些，比如Nirvana或Sonic Youth這類樂團T，現在會去穿的年輕人不一定是喜歡他們的音樂，而單純是當作一種時尚符號來穿。穿搭若沒有這些限制，就會比較自由。

古著風潮的起落

——當前「第二波古著風潮」的說法，是建立在1990年代「第一波古著風潮」上。想先聊聊第一波古著風潮是如何興起，又是如何結束的？

栗原道彥：我想至少是80年代的事。拿Levi's牛仔褲來說，501是排釦、502則是拉鍊；牛仔外套則分為單邊口袋的Type I、兩個口袋的Type II、演變成卡車司機外套的Type III，這些現在大家都知道的知識，是80年代的前輩發現了差異，並開始對古著進行分類、整理演變等，應該就是第一次古著風潮掀起的契機。

後來第一波熱度降低，最大原因在於流行風格變得更緊身，譬如Hedi Slimane在Dior Homme掌舵的時代，無論是上衣或下著都是非常緊身的款式。古著原本尺寸感就偏大，較無法適應當時的流行，因此直到2010年代後半，古著整體市場的狀況都不太好。

——目前的第二波古著風潮又是怎麼開始的呢？跟前一波比有什麼不同？

栗原道彥：果然還是因為寬鬆版型開始流行了吧！另外就是疫情後出現為了炒作來買古著的現象，導致價格也水漲船高。除了日圓貶值而採購成本變高、連帶定價也得往上調之外，就算古著現在被炒得很貴，生活有餘裕的四十、五十代也還是願意花大錢去買小時候自己買不起的東西。再加上Supreme、Off-White等潮牌退燒後，轉投古著的人也相當多，其中包括一些藝人跟有錢人，這些人進入市場也讓價格進一步高漲。

——感覺現在的環境跟您最初接觸到古著是因為價格較好入手的景況相比，已經截然不同了。

栗原道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像我們這些從十幾、二十歲開始買古著的人，已經有越來越多人因為價格過高而逐漸退坑了。而且當藝人或有錢人開始穿古著後，也讓人產生了古著「不酷」的認知。就我的採購而言，也因為現在太貴了，如果抱著「價格超過我的設定就不買」，那在美國就什麼都買不到了。我實在不認為炒作是件好事啊⋯⋯。

——從單純喜歡古著到後來進入業界，三十年來經歷古著風潮的潮起潮落，究竟古著始終讓您著迷的原因是什麼？

栗原道彥：鑽研古著這麼久，直到現在都還是會出現自己從未見過的物件，或當我試著從年輕一代的視角重新看待某些曾經有所成見的品項時，竟然發現不同的可能。舉例來說，80年代到90年代的戶外品牌，以前我只對Patagonia或The North Face有興趣，但現在年輕人開始關注L.L.Bean或Eddie Bauer這類不算小眾、但過去我絕不會留意的品牌時，我不禁發現，原來透過年輕視角，竟然還能挖掘到未知卻還不錯的單品。這種不斷從過往常識裡誕生出自己原先無法想像的事物、不斷拓展的眼界，是古著總能讓我始終保有興趣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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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原道彥

Mr.Clean 店主
@michihikokurihara

日本古著界教授級別的傳奇人物，時常在各媒體古著專欄中登場講解歷史、價值以及辨識門道。在奧澀谷經營的古著店「Mr.Clean」可說是古著愛好者的朝聖地，每年有1/3的時間都會親自前往美國挑選進貨，店內品項也如店名，總能夠以合理的價格找到狀態極佳且經典的古著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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