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林珈綺、攝影-新家菜々子、採訪協力-郭晴芳

28歲從美國回到日本後,因任職的公司倒閉,從沒學過畫畫的石塚真一突然立志成為漫畫家,理由並非喜歡畫畫,甚至是討厭的,然而他卻相繼帶來《岳》與《BLUE GIANT 藍色巨星》(後稱《藍色巨星》)等熱作。他說目的是想將攀岩與爵士樂帶進日本,《藍色巨星》改編的動畫電影,其漣漪更導引至臺灣,電影的配樂總監上原廣美2026年3月在臺灣的專場「上原廣美與音速奇景Hiromi's Sonicwonder:寶島紀行」全數售罄,在此之前,難以想像爵士樂能在臺灣收穫如此廣大聽眾。

一個不喜歡畫畫的人想用漫畫感動他人,爵士和攀岩肯定在他的心裡或身體留下些什麼。山的險峻與壯美始終共存,攀岩是把生命交付,每一步都走在美麗與風險之間。爵士樂現場亦然。樂手用音符彼此搏擊,不斷堆疊、爬升,在某個無法預期的瞬間豁然展開前所未聞的風景。石塚真一用漫畫帶領讀者一同經歷那些幾近奇蹟的瞬間,也讓人意識到,每一次冒險都可能是生命給予的恩惠。 那麼,如果冒險是生命的完成與實踐,我們是否都應該為了這樣的時刻,去親臨現場、去見證那無法再現的瞬間、去回應石塚真一在山裡、在爵士樂中所拾得的美妙?

被動的人想分享的事

秋刀魚:您開始接觸攀岩和爵士樂的契機是什麼?

石塚真一:學生時代有個朋友在吹薩克斯風,當時我很好奇他到底在吹什麼,一般的樂團不是都要看樂譜嗎,但他不用看譜就能吹,就覺得:「哇!原來有這麼自由的音樂啊!」他自由吹奏的身影,帶我進入了爵士樂的世界。至於攀岩則是在美國的時候,那時大約23歲左右,我的美國室友有一天突然帶我去攀岩,就開始了這項嗜好。和兩者相遇的命運都是因為朋友呢!

登山的石塚真一

秋刀魚:聽起來您似乎很容易受人影響?

石塚真一:我的人生幾乎是被動的呢。常常是別人在背後推我一把,但我現在也會試著主動去窺探、觀察新事物。

秋刀魚:因為這樣的性格,您也接觸到更多元、寬廣的世界吧!

石塚真一:對啊,我沒有什麼主見。大概也是因為生活若是一成不變的話,我很快就會膩了。

秋刀魚:然而在眾多嗜好之中,您反而並不喜歡您的工作「畫漫畫」,究竟當初為什麼想開始畫漫畫?

石塚真一:確實在成為漫畫家之前,我完全沒學過畫畫,但我發現比起文字,用畫面來傳達對我來說更容易。比如畫登山漫畫《岳》時,描繪一個男人站在山頭擺著某種姿勢,或《藍色巨星》裡一個青年背著薩克斯風站在河邊等畫面,以直覺來說、在我的能力範圍裡,用畫面呈現更快速、有力。

 
 

秋刀魚:用沒那麼喜歡的方法呈現爵士和攀岩,您想將兩者的魅力傳遞給日本的決心真的非常強烈呢!

石塚真一:一開始回到日本的時候,發現身邊的人對於爵士和登山並沒有什麼熱情,但我是真心覺得:「爵士非常帥、登山超級好玩,大家一定要去試試看!」它們都是令我非常感動的事物,所以想傳達給大家。

 
 

音樂與山,都是此刻僅有的風景

秋刀魚:日本以前對爵士和攀岩的看法是什麼呢?在臺灣,近年爵士和攀岩也受到越來越多人的關注,昨天我去看「上原廣美與音速奇景」的現場,也是座無虛席。

石塚真一:以前爵士在日本的整體形象偏向「大人」或「很深奧」的音樂,以書本來比喻就像是哲學書一樣,有一定的門檻。但爵士在我心目中是「連小孩都能直觀地覺得帥氣」的東西。

登山也是,以前總覺得登山比釣魚的境界更高,但登山其實也可以只是單純覺得很舒服、很帥。以前兩者在年輕人之間並不流行。

秋刀魚:臺灣可能因為高山很多,登山健行很普及;釣魚反而給人一種「大人」的成熟感。

石塚真一:原來是這樣啊!以前我在美國時也有喜愛爬山的臺灣朋友,是非常溫柔善良的人。

秋刀魚:爵士樂有很多類型,老師偏好哪一種?

石塚真一:雖然爵士有各式各樣的類型,但我總覺得「硬式咆勃」(Hard Bop)最像爵士樂。通常是4到5人的編制,每個人都有solo的環節,也有主題旋律,形式非常清晰易懂,《藍色巨星》也是參考這種形式。

有趣的是,我之前為了研究爵士樂去了紐約,發現現場表演大多偏向溫和、安靜的風格。我問他們為什麼?他們竟然回答說:「因為大家都累了。」但我始終相信彼此激烈碰撞才是爵士樂的靈魂所在。

秋刀魚:我個人非常喜歡爵士樂手全神貫注、即興碰撞、近乎決鬥的那種空氣感。

石塚真一:我也是!完全同意。鋼琴、小號、鼓手在那裡拚搏,真的非常有趣。

秋刀魚:如果把爵士的即興比擬做運動的話,就像是格鬥一樣,互相纏鬥的感覺;而攀岩則較多是面對自己,您如何看待兩者的本質?

石塚真一:音樂——特別是爵士樂——是人與人之間的互動,無論是樂手之間,或是面對觀眾,處處都是與人的碰撞。相較之下,登山就安靜多了,比較像是內心世界與外在世界的連結。登山的過程當然也會與人接觸,但更多的是面對自然的壯麗。所以是「面對人」和「面對自然」的差異吧!

秋刀魚:那麼對您來說,兩者之間有什麼共同之處,是否能帶來類似的滿足感?

石塚真一:這真是個難題呢!登山的快感非常特別。雖然我不是爵士樂手,但聽樂手朋友說,演奏簡直就像運動一般,從這個角度來看兩者其實非常接近。

另外,登頂所看見的絕美之景,是只有在那一天、那個時刻才能見到的。爵士也是同樣的!聽現場演奏時,你會有一種感覺:自己在某年某月某日的幾點幾分見證了「再也無法再現的瞬間」,那種感動非常深刻,兩者都是非常珍貴的事情。我至今仍清楚地記得登過的山和那裡無與倫比的景色,以及享受過的動人爵士樂演出。即使有些樂手已不在世,但當時的氛圍,以及那種「這場演出真是太棒了」的感覺,到現在都還留在我的身體裡。

秋刀魚:可以和我們分享心中最難忘的登山經驗,以及爵士演出嗎?

石塚真一:有一次是和美國的朋友去爬亞利桑那州的岩壁,那是一個完全垂直的壁面,我們以整整5個pitch,也就是5段繩索才抵達山頂。站在平坦的山頂上,我們的影子映在亞利桑那的沙漠上,夕陽把沙漠染成了紅色,天空的顏色也變得非常特別,讓我至今難忘。

爵士是有一次聽爵士音樂家Milt Jackson的表演。他剛出場時,我心想:「啊!老爺爺出來了。」結果他的演奏完全超出想像,我被震撼地差點要從椅子上跌下來。

另外還有小號手Roy Hargrove,那是在他還年輕的時候,他用法國號吹了一首抒情曲,那場演奏是我人生中唯一一次聽爵士樂聽到哭的經驗。完全被震撼和感動了。

逆風的阻力,或許能幫助前進

秋刀魚:您自己也吹次中音薩克斯風吧!

石塚真一:完全只是興趣程度而已。

秋刀魚:會想精進到專業嗎?

石塚真一:我覺得不管幾歲開始練,其實每個人多少都能達到一定的水準。 但如果說要成為頂尖的演奏者,我覺得是很困難的,我看過許多在爵士樂上努力的人,他們真的就像運動員一樣,從小就要不斷練習,達到身體和樂器幾乎融為ㄧ體的程度。但身為一般人應該還是有一些人生中必須去做的事情,無法做到那般投入。對我來說,雖然是普通嗜好,但如果能站在專業樂手的「入口」就已經足夠。登山也是,能爬日本稍微高一點的山就滿足了,目前還沒有想要去挑戰喜馬拉雅山那樣的地方。

 
 

秋刀魚:那麼您的個性和漫畫裡的主角差很多呢!

石塚真一:我並不是那種想登峰造極的類型,我只是想每天過得開心。我這個人沒辦法只專注在一件事上,很容易膩的(笑)。

秋刀魚:但在畫漫畫這件事上您卻可以持之以恆。既然覺得痛苦,為什還能堅持那麼久?

石塚真一:我確實不喜歡畫畫,因為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畫得「正確」。不過,我想用一種很酷的比喻,就像順風和逆風,走在逆風中,反而會有一種「自己真的在走」的實感。以前有一位很有名的主播「久米宏」,他曾說過他非常不擅長播報和任何採訪工作,但他認為自己之所以能堅持下來,正是因為不擅長吧!我覺得我也有點像這樣,因為不擅長,感受到其中的阻力,反而更好,如果所有事情都很輕鬆快樂,我可能早就放棄了。

或許這樣想也有點侷限吧⋯⋯。

但這只是在說畫畫,我其實非常喜歡描寫故事,也對於人類非常有興趣,悲歡離合、喜怒哀樂,我永遠都看不膩,寫故事是我最喜歡的事情。

秋刀魚:我也非常喜歡您作品裡的人物,總能感到溫暖。好奇《岳》和《藍色巨星》的主角為什麼都是那種只直面光明的人?或許說,您描繪的人物本質上都非常善良溫暖,是因為擁有爵士和登山這兩項嗜好的人,都是這樣的人嗎?

石塚真一:我畫的人確實是我所相遇的人的縮影,我把我覺得強大、帥氣的人揉合在一起,可能就成了這樣的角色吧!他們其實就是我嚮往成為的人——那種能專注一件事、全力前進的人,雖然說《藍色巨星》的主角「大」是有點嚴肅過頭,但我對這樣的人很憧憬。

真的有很多人說過我不擅長畫討厭的人,雖然身邊也不是沒有,但我就覺得沒什麼好畫,也許我應該多畫一點壞人嗎?例如在山中放一堆黑道進去槍戰(笑)。也的確因為是以登山救助和爵士為主題的漫畫,大家都是樂於分享的好人,尤其登山救助隊的大家真的都是熱心助人、熱血、有男子氣概的人們啊!

秋刀魚:那喜歡爵士和登山的人有什麼共通點嗎?

石塚真一:咦!有嗎?不過音樂家通常熱愛都市,登山則更愛自然。我個人比較喜歡大自然,但都市很便利,也能聽爵士樂。

秋刀魚:您平時會去哪裡聽爵士呢?

石塚真一:我家附近有間很低調的live house叫「なってるハウス」。那裡氛圍很棒,我很常去看一個薩克斯風手「橘」(Tachibana)先生的演出。他每次演奏都像是拼了老命一樣,雖然觀眾有時只有三五個人。

石塚真一吹次中音薩克斯風

那些還在路上的故事

秋刀魚:您當初發願想將爵士帶到日本,現在看起來成效如何?

石塚真一:偶爾會有人跟我說:「我因為這部漫畫開始聽爵士」或是「我因此開始學某項樂器」等,每次都讓我非常開心。希望這個熱潮能永遠持續下去,而就「作為敲門磚」這個目的來說,應該是達成了。

秋刀魚:現在連載到了紐約篇,您畫漫畫的目的有改變嗎?

石塚真一:現在正處於關鍵期,我的初衷依然沒變,還是想呈現爵士的帥氣。但我覺得最近可能太偏向爵士技術面了,未來想加入更多人與人之間的故事,描寫更深刻的內心世界。

秋刀魚:最後也請您推薦3張攀岩或登山適合聽的爵士專輯吧!

石塚真一:好難!但上原廣美的專輯可能不太適合攀岩吧!(大笑)

  • Benny Golson 《Gone With Golson》

  • McCoy Tyner 《Fly With The Wind》

  • Herbie Hancock《Directions In Music》

欲觀看完整內容,請購買51期〈JAZZ & LIFE〉˗ˏˋ ★ ˎ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