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村井康司、文字整理—劉學墉、插畫—SHEEEEP BABE

日本人似乎是一個特別喜愛「背景音樂」（Background Music, BGM）的民族。無論是在美國、歐洲還是臺灣，恐怕很少有國家像日本這樣，在餐廳、超市等場所都無時無刻播放著音樂吧？而且有相當高的機率，店裡播放的BGM就是爵士樂。在日本的拉麵店、蕎麥麵店、居酒屋、咖啡廳，往往回過神時才會發現爵士樂早已淌入耳中。

爵士樂是一種具有雙重性格的音樂；內在情感極為豐沛、靈魂激昂熱情，但外顯的和聲與旋律聽來卻洗練而冷冽。既可以讓人全神貫注、沉醉其中，也可以作為令人倍感舒適的BGM輕鬆聆聽。生活在日本的人們，大多就是在將爵士樂當作BGM、不經意聆聽的過程中，對爵士風格的和聲、鋼琴與薩克斯風等樂音產生了深厚的熟悉感。

爵士樂傳入日本一般認為是在1920年代前後。最初在大都會的菁英上班族與大學生之間流行，之後隨著以日語演唱的「ジャズ・ソング」（Jazz Song，暫譯爵士歌）興起，也逐漸被一般大眾所接受。二戰結束後，占領軍的美國士兵帶來的現代爵士樂在日本廣受歡迎，日本爵士樂手也日益增多。對於戰後的日本來說，對於爵士樂的嚮往，某種程度上來自於將爵士樂視為象徵「自由與民主」的鮮明音樂與文化，這或許正是今日日本人熱愛爵士樂遙遠的原點。在這樣的認識之下，也形成了一種將聽爵士樂視為「教養的一環」來重視的態度。而這種要求專注而仔細的聆聽方式，也孕育出了日本獨一無二的文化——「爵士喫茶」。

如今的J-POP之中，已經有許多融入時髦爵士樂聲響的作品。可以說，最初誕生於美國的爵士樂，在傳入日本超過一百年之後，儼然已成為日本文化的一部分了。

Ｑ1. 聆聽爵士樂有哪些樂趣或細節？

欣賞旋律與和聲之美、感受節奏帶來的律動感，當然是聆聽爵士樂的的樂趣所在，但若能聽出樂手如何以自己的方式詮釋旋律、在演奏中即興發揮，以及樂手彼此如何用音符即時對話，想必會讓聽爵士樂的樂趣倍增。隨著演出的進行，樂手幾乎都會愈來愈進入狀態，因此千萬別錯過聆聽他們逐漸升溫的過程。

Ｑ2. 常能聽到「爵士樂裡沒有彈錯」的說法，指的是什麼意思呢？

爵士樂的即興演奏，是在一定的規則框架內（如和弦進行、小節結構等），允許樂手自由發揮。因此，只要演奏者本人有著「這就是我的即興！」般的自信，原則上就不存在「彈錯」。然而，一旦演奏者自己意識到彈錯了，那聽起來就真的像是「錯誤」。正因如此，職業樂手即便真的失誤了，也具備讓聽眾察覺不到的技術。

Ｑ3. 爵士喫茶文化在日本是如何興起的？

1920年代東京、大阪等都會已陸續出現播放爵士唱片的喫茶店。由於當時幾乎沒有美國爵士樂團來日本演出，唱片在作為主要替代方式的情況下逐漸普及。戰後，儘管已進入「現代爵士」時代，但因為唱片與音響設備昂貴，爵士喫茶也於是在日本各地普遍出現。我想，爵士喫茶很大程度上扮演了「家庭聆聽間的替代品」的角色。

Ｑ4. 初次造訪爵士喫茶，有哪些注意事項要留意呢？

雖然各店不盡相同，但爵士喫茶根本上是「聆聽爵士樂的場所」，因此請避免大聲交談。日本最具代表性的爵士喫茶之一、位於東京四谷的「いーぐる」（Eagle），從開店到傍晚六點都禁止交談。若在店內待較久，也有部分店家會要求追加消費，屆時還請配合店家的指示。至於夜間營業的爵士酒吧，則有許多地方都歡迎與店員或吧檯鄰座客人聊天，此時就盡情享受交流的樂趣吧！

Ｑ5. 日本獨自發展出的爵士樂「和ジャズ」（WaJazz、和爵士）是什麼？

若說得極端一點，就是「所有由日本人演奏的爵士樂」。其中固然有將日本傳統曲調與節奏融入爵士樂的作品，但數量意外地並不多；更多時候指的是，即便演奏美國創作的樂曲，仍能感受到有別於美式爵士的細膩氣質，以及來自「歌謠曲」、「演歌」等戰後日本發展成熟的大眾音樂的影響。相關代表音樂家有森山威男（鼓）與板橋文夫（鋼琴），而日本流行的標準曲中以小調（minor）居多，或許也是歌謠曲與演歌一脈相承的結果。

Ｑ6. 據說大家常聽的J-POP其實早已融入大量爵士樂元素？

J-POP確實深受吸收了爵士樂和聲音感的Fusion及Neo Soul的影響，如星野源、米津玄師、藤井風等知名J-POP音樂人的作品，無論是和聲或節奏，都能強烈感受到兩種樂風的蹤影。椎名林檎〈丸の内サディスティック〉的和弦行進方式被稱為「丸サ進行」，以此為基礎創作的J-POP作品眾多，而這個和弦進行方式，就是改作自美國爵士薩克斯風手Grover Washington Jr.的曲目〈Just the Two of Us〉。

村井康司

音樂評論家。長年從事爵士樂及流行音樂相關的寫作、講座與廣播節目等工作。著有《世界史はジャズで踊る》（暫譯：世界史隨爵士樂起舞）、《教養としてのジャズ》（暫譯：作為教養的爵士樂）等作品。現任尚美學園大學講師。

爵士樂成為日本生活的百年癡迷｜〈JAZZ & 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