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劉學墉、攝影—苗嘉澍、特別感謝—SLOW GUSH PRESENTS
隨著場燈漸暗,琴鍵清脆落下,如小碎步般的鼓點跟上,靈魂踩著小號的音階逐步升空,軀體的邊界逐漸模糊,眼前的漆黑開始出現斑斕色彩,這或許是第一次理解到「音色」的意義——樂音是真的能有顏色的。同時也能理解在動畫電影《BLUE GIANT 藍色巨星》(後稱:藍色巨星)最後的演奏中,將五臟六腑都掏出來投入當下演奏的主角樂隊,為何會逐漸失去形體,只剩下流金般的光影與潦草的筆觸。爵士樂能讓每個無法重來的剎那都顯得彌足珍貴;而當一切思緒都只存於當下而無關過去、未來時,時間或許就不再有意義了。上原廣美(後稱Hiromi)的爵士現場,就是能讓時間消失的兔子洞。
Hiromi如精靈般自若飛舞的琴音,自2003年出道以來在全球獲獎無數。充滿爆發力的演出曾在東京奧運開幕式上震撼世界觀眾,在《藍色巨星》裡擔綱音樂總監的她,也賦予了原作漫畫能夠穿透靈魂的真實聲響。以其為核心、集結世界頂尖樂手的樂隊Hiromi’s Sonicwonder,也在今年(2026年)3月抵臺,將大港開唱與Zepp New Taipei的現場幻化為音速奇景,也為臺灣爵士場景掀起久違的熱潮。
「其實我一直沒有把自己當成『爵士鋼琴家』,也沒有特別去意識『爵士樂』本身。比較像是音樂本身就是這樣,甚至人生本身也是這樣吧。」在Hiromi的眼裡,爵士樂等同於人生,不只是在形容自己的音樂生涯,而是更根本地認為爵士樂並非只存在於唱片或舞臺,而是在我們的生活裡日日上演。「人生就像人與人之間的Jam Session」,她如此形容。
與爵士樂的相遇
秋:最早接觸到爵士樂的契機?
Hiromi:跟小朋友去上才藝課一樣,我是在六歲的時候開始去音樂教室學鋼琴。雖然學的是古典鋼琴,但老師非常喜歡爵士,在我八歲時播了一張爵士黑膠給我聽,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聽到爵士樂,當時我就覺得:「啊,我好像很喜歡這種音樂!」老師那時也用八歲小孩能理解的方式向我解釋什麼是即興等等,我就試著在自己彈古典樂時穿插一些即興橋段,或是彈奏時稍微改變一下旋律,是用一種玩遊戲的方式接觸到爵士樂。
秋:爵士樂讓您著迷的地方,在不同的人生階段裡有不一樣的體悟嗎?
Hiromi:從來沒有變過呢。我覺得才藝這種東西,當它變成興趣的時候才會真正活起來。鋼琴是我的專長,也是職業,同時也是興趣。常有人問我:「妳一天練習幾個小時?」或是「現在還會練習嗎?」當我回答還是會時,對方往往會讚嘆:「妳好厲害!」但對我來說其實就跟小朋友在玩Switch一樣,是因為喜歡才玩,不是什麼特別需要意志力的事,所以也沒有什麼好稱讚的對吧?只是剛好我變成了製作Switch遊戲的人(笑)。
與其說是爵士樂,不如說是當「彈鋼琴」這件事變成興趣、讓我可以和他人連結在一起的那一刻開始,對我來說就已經是人生本身了。所以我對爵士樂的理解從未改變過,爵士樂自始至終都是讓我感到快樂且雀躍不已的音樂。
秋:在臺下的我們總是會被Hiromi毫無保留的現場演奏深深感動,我想這就是Hiromi的鋼琴能將現場共時地連結在一起的魔法吧!
Hiromi:所謂的現場演出,本來就是觀眾和我們一起去抓住那些只有在「今天這個時刻、這個地方」才能獲得的感受。我覺得只要能夠讓現場觀眾透過聲音、透過音樂與我產生連結,就是現場演出對我來說最理想的狀態了!
人生就是即興
秋:非常喜歡Hiromi曾經形容:「人生就是即興的連續」。對您來說,爵士樂的即興演奏與我們的日常生活之間有著什麼相通之處呢?
Hiromi:對我來說爵士樂作為一種音樂類型,最核心的當然是即興演奏。很多人對帶有即興元素的音樂,會有一種「好像很難」的印象,會想聽聽看,但也擔心有門檻、不太好入門。可是所謂的「即興」,其實是我們每天都在做的事吧!就算是天天都去同個地方上班,在抵達辦公室之前、開始上班之後,都會有各式各樣難以預料的事情輪番上演,就像同一首曲子,也會隨著我們上臺前的種種經歷,而讓每次的演奏都變得不太一樣。人的生活跟爵士樂的演奏在即興這件事上是完全相通的,只是我們是用音樂來呈現這件事而已。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人生就像人與人之間的Jam Session,和每個相遇的人在當下交流、合奏,最終一起完成演出,想到這裡真的非常感謝呢。
秋:這次來臺演出,在舞臺之外的旅途中有發生過哪些讓您難忘的即興相遇嗎?
Hiromi:這是在Zepp New Taipei演出時有稍微跟大家分享過的故事。在大港開唱演出前,我原本是想搭輕軌前往現場,也有先查資料知道要買悠遊卡,只是沒想到買悠遊卡只能用現金!我那時只有信用卡,身上一毛錢都沒有。當我站在一旁苦惱著「該怎麼辦⋯⋯」時,馬上就有人主動來關心我,跟我說可以用信用卡買悠遊卡的超商在哪、甚至特地陪我走過去!
好不容易買到悠遊卡、以為接下來沒問題之後,沒想到加值也只能用現金⋯⋯當下跟超商店員溝通的過程都是用翻譯軟體,來來回回其實要花不少時間,但店員完全沒有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後來還直接跟我說:「妳要去的地方100元絕對夠,我來出!」豪邁地幫我存了100元進去,就這樣成功搭輕軌抵達了音樂祭現場。這些熱心的協助真的讓我很感動,我也一度想邀請他們來音樂祭,但因為語言不通沒能好好傳達,且對方也在工作,實在很可惜。不過我也帶著那份感動走上舞臺,想著能為這麼親切的大家演奏,真的很開心。
秋:Hiromi’s Sonicwonder的各位都熱愛拉麵,專輯《OUT THERE》甚至創作了給拉麵的情歌〈YES! RAMEN!!〉。您在這次來臺也終於吃到心心念念的牛肉麵,有什麼感想嗎?
Hiromi:牛肉麵最高!!!我很喜歡各種湯麵,結果這次來臺灣反而比較喜歡乾拌的牛肉麵(?)當然,也可能跟去的那家店有關。去之前有聽說那家店只收現金,我完全是憑著「一定要吃到那碗牛肉麵!」的意志,跑了好幾家超商、試了各種提款卡才總算領到現金(ps. 我下次來臺灣一定會記得帶現金)而且牛肉麵聽說有很多不同口味跟種類,這麼說來,似乎可以比照〈YES! RAMEN!!〉,回去寫一首〈Yes! Beef Noodle〉的曲子!
去找到屬於自己的爵士樂吧!
秋:蠻好奇回頭來看日本爵士樂的發展,有觀察到近年出現什麼不同的新脈動嗎?
Hiromi:我覺得現在有越來越多二十、三十多歲,甚至十幾歲的年輕爵士音樂家們正嶄露頭角,也帶動了很多年輕的爵士樂迷,日本的爵士場景有明顯地炒熱起來的感覺,譬如去 BLUE NOTE TOKYO聽爵士樂演出的年齡層也變得更年輕了,把這些現象一起來看,會覺得日本整個爵士樂的場景確實正在變得更活躍。
秋:這幾年爵士樂在臺灣的整體氛圍,跟日本一樣有種嶄新能量蓄勢待發的感覺,這次隨著Hiromi’s Sonicwonder來臺,更是翻攪出一波社群上關注爵士樂的熱潮。能否請Hiromi分享一些想法,給正準備要開始聽爵士樂的臺灣聽眾呢?
Hiromi:其實,我在前往波士頓柏克萊音樂學院就讀之前,有先在日本讀了兩年非音樂相關的大學,當時也有加入一個爵士樂社團。裡面的社員有些人以前參加過吹奏樂部、有的稍微學過一點樂器,也有正要開始嘗試的新手。那時候有位同學跟我一起組了樂團,並激烈特訓了一番(笑)。最後,他在那兩年的特訓裡已經練到能演奏我的曲子的程度,他現在依然是我最好的朋友。還記得那時候社團裡的大家都覺得:「能親自演奏音樂真的很快樂!」我想,去聆聽爵士樂當然很好,但只要有一點點興趣的話,我更推薦能自己去彈看看、摸看看,不管是吉他、唱歌還是打鼓,什麼樂器都好。
秋:那位朋友聽起來就像《藍色巨星》裡的鼓手玉田一樣,儘管從零開始,但為了跟主角的薩克斯風一起同臺演奏,也經歷了沒日沒夜的苦練。
Hiromi:2021年我有跟一位古典樂小提琴手合作過,當時他在電影還沒上映前,就說了和《藍色巨星》的玉田一模一樣的話——「爵士感覺很棒,我想試試看」。我想當你被音樂感動的時候,這句話就是會這麼自然地說出來。後來他在和我一起演奏的過程中也逐漸開始嘗試即興,他說真的很快樂,即興得非常自在,有時甚至停不下來,一段接一段拉個不停。所以,只要有一點點興趣,就試著去演奏看看吧!
秋:其實那天臺北場散場時,不時能聽到旁邊的聽眾嚷嚷著:「走!回去練琴!」我自己作為音樂新手的編輯,聽完現場也有股衝動想挑一種樂器回去學!
Hiromi:為了讓爵士樂對大家來說更平易近人,你不如就在雜誌上連載「我竟然參加了這種Jam Session」或是「原來初學者在這裡也可以Jam」之類的專欄吧,想必對正要入門的大家很有幫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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