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陳頤華、圖片提供—北口正人、Spykee、翻譯—RinRin

「音樂」是一股看不到卻能真實傳遞文化脈動的符碼。流行音樂的渲染力、搖滾樂團的爆發力、爵士樂的即興張力……這些彰顯音樂本質的魅力,皆源自「音樂現場」的呼吸與心跳。遙望音樂養成,日本在戰後帶來美式音樂,無論黑人soul或西洋流行音樂,超過80年的音樂薰陶,從電臺到酒吧,逐漸長出屬於日本音樂流動的模樣,也養成大批音樂評論家、收藏者,或是想在平日夜晚放鬆聽音樂的一般大眾。

盤點遊走臺日間的場館經營者,有源自美國、在東京與大阪、橫濱成熟孕育的Billboard Live,在2025年秋天插旗臺北,座席300人的Billboard Live TAIPEI(以下簡稱BBLTP)送給臺灣樂迷一個連接國際水準的音樂餐廳;與此同時,2026開年將音樂受眾設定為30代起跳的DJ BAR 「House」,由知名DJ Spykee與友人共同開立,提供音樂現場日常續命的好所在。本期由BBLTP總監北口正人,與DJ Spykee共同暢聊關於小型至中型的音樂場地,近距離聆聽音樂本身的有機流動與怦然感動,你說,怎麼能不愛上現場演出呢?

音樂與餐廳結合的現場表演場館「Billboard Live TAIPEI」

——兩位經營音樂場域的身分多元。能否聊聊自身投入音樂產業的契機?

北口正人:我曾在阪神電鐵集團當普通的上班族。當時有位上司,在進行不動產開發項目的街區營造時,新穎地提出「想要把主要的店舖打造成世界級音樂場域」的想法,以此為契機而接洽紐約的爵士俱樂部Blue Note。取得了授權之後,在大阪、福岡、名古屋開設爵士場域,向日本觀眾介紹經典爵士歌手,如Digi Gillespie、Art Blakey、Oscar Peterson、Tony Bennett等。有了運作基礎後,我們開始關注美國的Billboard。不只在東京、大阪與橫濱打造了Billboard Live音樂場館,也一步步培養Billboard Japan Charts,讓它成為日本音樂業界的重要基準。同時,藉由「Billboard Classics」企畫,讓管弦樂團與J‑POP藝人同臺演出,發展出新的公演形式,並延伸成全國巡演。當「音樂現場」成為一份工作後,我辭去了上班族身分,開始全面參與業界團體的營運、投入音樂產業。最後我進入Billboard的授權母公司——美國的潘士奇媒體,推動歐美與日本藝術家走向亞洲市場。

Spykee:我一直都是擔任DJ的角色。大學畢業後曾在唱片行工作,進入業界則是做滾石唱片的宣傳,後期意識到自己對獨立音樂場域有興趣,因此進入The Wall。我多數以中型Live house的規模作為音樂現場的思考方向,接下來我也將開立中小型的DJ Bar「House」作為新事業的開端。

DJ Bar「House」

——「現場演出」(Live)中無可取代的要素是什麼?第一次被現場演出所吸引的經驗又是什麼呢?

北口正人:現場演出無可取代的價值,在於能體驗「只有那一刻才存在的感動」。有時是來自藝術家本身,有時因為工作關係,我經常從觀眾反應中得到感動。另外,有些藝術家特別重視音樂人之間的交流,尤其是即興演奏多的藝術家,總是讓人深受感動。演奏者的呼吸、觀眾席的反應、些微的破綻或即興——這些只有身在現場的人才能共享的記憶,才是Live最珍貴的地方。我算是有點特別的高中生,最早沉迷的音樂是爵士樂。第一次看的現場演出是Buddy Rich Big Band。進入這個產業後,印象深刻的包括大阪Blue Note開幕時邀請的George Benson、邀請來周年紀念演出的Stevie Wonder。近年來,像Billy Joel、來自美國南卡羅來納州的Marcus King,也都有許多難忘的夜晚。

Spykee:聽者或演出者最直接的反應就是「情緒」。例如疫情時,再怎麼看線上演出,獲得的情緒就是不一樣。近期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場演出,是2019年我邀請日本樂團Your Song is Good首度來臺,現場演出時前奏一下就開始「(感動地)吸鼻子」了。此外現在的樂團演出使用入耳式監聽逐漸成為主流(IEM,讓演奏者在舞臺上清楚聽見內場聲音的入耳式監聽耳機),而YSIG仍偏好直接傳統地用地板監聽,因而自己隨團站在側臺時,能扎實地聽見臺上與臺下真正連結在一起的實際現場音,讓人十分感動。

音樂表演場場館「THE WALL」

——臺日間吸收音樂的背景似乎不太相同,是否能分享兩地間音樂傳播氛圍的演變?

北口正人:我年輕時主要接觸音樂的管道就是廣播電臺。在收音機裡聽到好聽的音樂就會跑去歐吉桑經營的唱片行,他們的共同點都是非常熟悉音樂,會推薦好的黑膠,我也就照著清單去購買,挖掘喜歡的音樂。而當我來臺經營BBLTP時,發現日本跟臺灣對於西洋音樂的熟悉度有截然不同的歷史背景。當年日本戰後美軍帶來許多爵士樂、西洋音樂,全盛時期大力在電臺放送。甚至延伸出音樂評論家、黑膠租借店等音樂相關職業、產業;相較之下臺灣沒有這樣的歷史,因此西洋樂在臺似乎少了點深厚的基礎。

Spykee:北口先生提到日本的1950年代,正好是臺灣1949年的戒嚴時期。所有舶來品到唱片、電臺都受到政府管制,就連翻唱外國歌曲的歌詞都需要經過審查。直到解嚴,我們才趕上90年代的西洋音樂中後期,如Heavy Metal、Hard Rock、Punk、Grunge等曲風,這也是為什麼我這年紀一開始接觸到的西洋音樂幾乎都是流行音樂與搖滾樂,因為缺少30年代以後的爵士、60至70年代的soul music、甚至舞廳的disco文化⋯⋯。少了律動的影響,也反映在臺灣人似乎對於「用身體聽音樂」比較陌生,而是比較需要把「唱」這件事擺在前面,也多少影響了更加自在接收各類曲風的開放心態。

北口正人:歷史背景的確是一大主因,從脈絡來看,Billboard Live在日本開始發展時就是從黑人音樂著手,之後培養出喜愛聽黑人音樂的樂迷。我們在經營臺灣市場時,完全缺少這塊受眾,這是體感上最大的差異。

——疫情後日本音樂人來臺機會更多且更頻繁,兩位如何看待越來越常在臺日間的跨國演出?

Spykee:疫情後樂團們發現重啟的跨國演出並不是門檻很高的事,反而更享受在容易抵達的往返之中。另外,因為疫情禁止多人群聚,開啟樂團在30、50人的小場地也能開唱的契機,甚至連平日都能演出,不用專挑週末期間,大幅提升了不同演出形式、場地多變性的接受度。這對獨立場地來說,交流的意義將會大於巡迴演出的本質。

北口正人:以日本藝術家來說,對海外發展的意願明顯提升。從觀眾角度來看,「移動的心理門檻」也降低了。過去「海外演出=特別事件」,現在則是「只要演出夠好,就算在其他國家也會去看」。在BBLTP,知名藝術家的演出約有15%的觀眾來自日本;Summer Sonic也聽說有約10到15%的海外樂迷。臺灣在距離、文化理解、觀眾敏感度各方面的平衡都非常好。

疫情期間,日本政府提供音樂產業約數千億日幣的補助金,變相讓音樂人反思,不能只靠日本國內市場,同時需要向海外邁進。這也是BBLTP成立的原因,提供日本演出者相對穩定的演出場域,過去是「日本→韓國→臺灣→香港」的線性路線,現在則逐漸轉為「點與點相連的網絡型」。以中文圈來看,臺北可作為樞紐,與東京、大阪、首爾、曼谷形成鬆散的連結。未來,演出的規模與形式都會更加多元。

地下音樂派對據點「RABBITHOLE 」

——場域最難被複製的價值是什麼?「獨立場域」與「跨國場域」的經營是否有所不同?

Spykee:在討論「獨立場域」之前,或許可以先思考臺灣在音樂活動增加的同時,為什麼音樂風格與類型的廣度卻成長較慢。過去20年間聽團文化成為顯學,音樂祭的成長數量可見一斑,但在票房考量下有相當程度的Line Up明顯重複,逐漸看不到個性,反而在Live house的場地規格較有彈性。所以像是BBLTP,能創造另一種表演舞臺,讓演出者融入到不同空間與氛圍,如9m88曾在日本Billboard演出,同樣都是她的音樂,但因應不同舞臺,就有了不一樣的感受。回過頭來,空間、裝潢、設備之餘,重點還是「content」到底是什麼。

北口正人:Billboard的確是以特別的方式經營。我們並不是「租場地」的單位,而是自己參與企畫公演、共同承擔票房,要敲什麼藝人fit in我們的場域,這會是Billboard不只是音樂場地的關鍵。我們希望打造「這個場地的粉絲」,建立「只要是Billboard選擇演出的音樂人,我都願意去聽。」的口碑。我們的演出者橫跨經典演出、現在當紅、看好未來發展的新人,只要讓喜愛音樂的人可以信任我們的眼光,都是我們挑選的基準。比起針對特定族群,我們更希望讓各個年齡層的聽眾都能找到喜歡的演出,好比在Billboard大阪有20%以上的60歲觀眾,在臺灣,雖然說需要時間,也希望能挖掘出這類市場。

Billboard Live TAIPEI

Spykee:哇,臺灣目前60歲聽眾固定觀看表演的習慣可能還難以建立,對50歲以上的樂迷來說,可能聽演出還是有點儀式感,例如搶江蕙的票、或是特定理由前往看表演。臺灣最多的音樂演出受眾年齡落在20至30代,是期待熱鬧夜晚的年紀,以有DJ放歌的店為例,似乎DJ臺前的舞池是標配,好像不跳舞不High就會很乾,因而往往過了這年紀,這群客人就會突然離開聽現場音樂這個娛樂,當然有人就是膩了或其他原因,但其中有很大部分的人是因為找不到適合現在年紀狀態的店家與活動。而以個人經驗來說,在東京有非常多DJ Bar,就是設定40歲以上的品味作為概念,在這裡DJ能跳脫舞池思考,不追求炸場的選曲讓能播放的類型更廣。被吸引的客人前來進而成為常客,也讓這個空間的「濃度」維持在舒服的狀態。這也是我對自己的店的一個想像,或許本質並不是以年齡層區分,而在於店本身的氣質跟vibe。像這樣的音樂空間,我相信一定可以發展成一個新的選項,只是還需要時間。

北口正人:很贊同要花時間這件事,日本也是經過了30多年的時間才把音樂現場的文化做起來。當年35歲的人,經過30年也都快要70歲了,就像去年我曾在美國考察,發現跟日本比起來,美國有更多70、80歲的爺爺奶奶在音樂場域中享受生活,我相信現在開始經營30、40代受眾,未來一定能建構成屬於臺灣各年齡都能享受音樂的文化。

——兩位認為現在亞洲的音樂屬性,是否迎來更多可能?接下來臺日音樂場域又有什麼變化呢?

Spykee:如果聽眾能更願意嘗試未知的音樂,臺灣音樂創作一定會更多元,過程中自然好的會留下來、不好的會淘汰掉,樂團也是、DJ也是、創作者也是、場館也是,這是自然的新陳代謝。我個人還是期待不同音樂類型的發展價值。就像前面提到,臺灣爵士樂場景一直沒有好好發展,或許接下來二三十年將會是臺灣重新詮釋與聆聽那些錯過的音樂類型,例如雷鬼樂、靈魂樂、爵士、藍調,然後用我們的方式再發展一次,連同演出場地的Live House、Bar、DJ演出等都有可能受到改變,期待這樣的未來到來。

北口正人:如同我每年都會寫一份音樂業界的報告書,美國的市場規模一直以來都是最大,接著是日本,最後才是亞洲。但我認為放眼2030年後,我認為亞洲市場很有可能成長到佔據美國音樂市場約三分之二的規模,智慧型手機的普加上串流平臺,音樂到最後越來越融合、國界會越來越模糊,依照這樣子的節奏,其實現場音樂規模將會越來越大、越來越多變,屬於亞洲的音樂時代,應該就在不遠了。


北口正人

Billboard Live TAIPEI 總監
潘世奇媒體公司亞洲地區業務開發擔當
前阪神 Contents Link(HCL)代表取締役社長、Billboard Japan CEO

1990年主導大阪Blue Note開業,將現場音樂文化深植日本都市生活;2006年引進美國Billboard與日本締結主授權合約、2025年於臺北信義區開立Billboard Live TAIPEI。出版《Billboardを呼んできたサラリーマン―電鉄会社の傭兵たちが作った夢の棲家》等著作,現在負責潘世奇媒體亞洲市場專業發展,致力建構日本與國際的音樂、文化與產業的跨域平臺。

https://www.billboardlivetaipei.tw/

Spykee

DJ BAR 「House」cofounder

雜食系DJ、活動策畫人。曾開設唱片行及Live House音樂總監,十多年來深度參與臺北的獨立音樂圈。DJ方面,持續以獨自的視角挖掘跨年代類型語言律動,定義屬於自己的rare groove。今年2月正式於臺北車站周邊開立DJ BAR「House」,持續用音樂與世界對話。


Billboard Live TAIPEI
地點:台北信義商圈 ATT 4 FUN 七樓
INSTAGRAM:
https://www.instagram.com/billboardlive_taipei/

DJ Bar「House」
地點:台北市中正區公園路38號3樓
INSTAGRAM:
https://www.instagram.com/house_tp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