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劉學墉、攝影—小川尚寬、採訪協力—郭晴芳
Taking a Walk
🚶🏻
自分と歩む
Taking a Walk 🚶🏻 自分と歩む
相約在目黑的住宅區靜巷,一頭亮色橘髮是前一天剛染的,眼前的川島小鳥散發著一種嶄新卻又熟悉的氛圍,一如他近年的作品給人的感覺。從2007年攝影集《BABY BABY》的一鳴驚人,到後續《未来ちゃん》、《明星》等閃閃發亮的名作陸續發表,我們總能在川島小鳥的作品中感受到一種溫暖而明亮的情感,但在近年的作品裡,他流露了更多內斂、隱晦的情緒。讓人好奇這幾年,川島小鳥是否對於攝影與自我有了不一樣的思考。
面對提問,川島小鳥大多都會先進入半晌的沉思,有時微微歪著頭、有時望向無法指涉的他處,像在內心拿捏著個人真正的感受,從腦海提煉適當的詞彙,再緩緩透露自己的想法。在不同的場合裡,川島小鳥都曾說過:「攝影是面對自己的過程。」對他而言,從相機的觀景窗往外看,始終都是探入自己的內心。
無法再打動自己
小女孩未來醬在《未来ちゃん》裡將冰淇淋吃得滿臉都是的認真神情,又或是《明星》在臺灣不同角落捕捉到的真摯光景,每個平凡生活場景,在川島小鳥的鏡頭裡總能增添如夢似幻的閃亮氛圍,給人一種同時飄忽在現實與夢境之間的感覺。他獨到的視覺語彙,在眾人矚目之下成為人們對「川島小鳥」風格的共識。是來自外界的肯定,但他也漸漸察覺,拍出來的照片似乎離自己越來越遠。
《未来ちゃん》(2011)©ナナロク社
《明星》(2014)©ナナロク社
更多人認識自己,自己也在更多的目光中定型。照著人們的期待拍攝,他越來越無法打動自己,甚至覺得是在自欺欺人。「在《未来ちゃん》、《明星》發表之後,拍照時便常被人要求:『請拍得像《明星》那樣。』我自己也會試著照那樣的形象拍。可是越拍,心裡越強烈地覺得:『這不對。』對我來說,有種像在對自己說謊的感覺。」
拍攝出道寫真集《BABY BABY》時,川島小鳥與模特兒友人,是在沒有明確目的、以接近玩耍的相處過程之中留下影像。他也從中確認,攝影對他來說真正珍貴的,是自我與外在產生連結時的不期而遇 。然而當時,那些鏡頭裡內心被打動的畫面,似乎成為了一種能被他人指定下載的濾鏡。
這並不意味著那些人們喜歡的作品成為了與自我相悖的違心存在,更準確來說,它們仍然屬於川島小鳥自我的一部分,但不該被認知為川島小鳥的全部。「《未来ちゃん》和《明星》當然也都是我自己,如果要說的話,其中較多展現的是存在於自己外側、較明亮的部分。但其實還有一個被留下的、更內在的自己沒有被好好面對。我感覺自己意識到了這件事。」
「變了,但沒有變」
高中時會拿起相機,是發覺攝影多少能紓解自己希望回到過去的焦慮,讓自己能暫時從時間的流逝中抽身。從小容易被旁人感染情緒的他,也透過攝影找到了能宣洩共感的出口。一直以來,攝影都是川島小鳥面對迷惘的方式。
「我一直都在苦惱著些什麼。透過創作,某個煩惱或某種情緒會慢慢梳理開來。但這並非代表我的迷惘能夠全部透過攝影一一排解,反倒更像是在攝影的過程中,重新發掘進而面對下個迷惘的循環。」同樣地,當他意識到某部分更深的自我,愈加隱蔽在眾人對「川島小鳥」的視線之中時,下潛進入內心深處的方式,依然是攝影。只是這次,他決定更徹底地將自己歸零。
將過去拍攝《未来ちゃん》和《明星》等成名作的底片相機放在家裡,只帶了數位相機隻身前往首爾。從秋日到初春的七個月時間裡,川島小鳥拍下的照片不若印象中明亮,也沒有固定拍攝某個對象,更多是不知名的街道風景、旅途偶遇的人,以及只有自己獨自一人漫步在陌生城市時,才會注意到的那些光影。觀者無需過多的說明,就能感受到照片中的寂寥感。這些照片,最終於2025年發表為攝影集《サランラン 사란란》(Sa-lanlan)。
《サランラン 사란란》(2025)©青幻舍
在首爾的孤單連帶產生的自由,讓他有更多空間能夠直面過去在「川島小鳥」的角色之中,無法被觸及的、更內側的自我。「創作《サランラン 사란란》的時候,我有種站在自己內心最深處的寂寞之中、甚至是抵達了寂寞的極點的感覺。但當這樣的情緒透過攝影外化之後,我感覺內心有一部分的自我也被照料到了。那時拍下的照片,全部都是我真正想拍的畫面。」攝影再一次,成為他自我療癒的處方。
更加內斂沉靜,乍看是與以往不同的川島小鳥,但同樣都是關於自我的揭露。「我本來以為會被說『很暗』(笑),但意外地很多人說是很溫柔的照片,也有人說:『變了,但沒有變。』我想大概是因為,我的本質並沒有改變吧。」
持之以恆的愛
現在的川島小鳥,於內於外都處於一種剛好的安定狀態中。不只找到方式能將內心的脆弱充分坦露,過往人們熟悉、那種總能將他人照亮的能力也並未丟失。照他的說法,這是一種自己嚮往的「普通狀態」——依然會有獨自一人苦惱的時候,有時甚至會為了想做出超越眾人期待的作品而失眠,但他不再一昧悶著頭跟自己鑽牛角尖,會特地保留跟朋友小酌的時間,分享彼此的糾結;也有意識地透過攝影讓自我往外走,與更多人創造共同的漣漪,從而找到新的出口。
他也開始回顧自己過去的作品。2024年出版的攝影集《vocalise》,將十三年前與未來醬一起在歐洲夏日取景的相處點滴,呈現在眾人眼前。用現在的視線重新看待過去拍下的作品,就像是重新將自己過往畫的自畫像拿出來重繪,既熟悉又陌生,但也能清楚感知自己這些年的轉變。他笑說:「看著《vocalise》的照片時,一方面再次體驗了當時的心情,但另一方面也有種好像在編輯別人照片的感覺。有時候我會邊看邊想:『這張照片很厲害欸!』能跟自己產生這樣的距離感,真的很不可思議。」
心中的疙瘩在近年的沉潛中逐漸抒發,也找到了與自我相處的平衡,但想必新的煩惱又將一如既往地接踵而至。聊到是什麼讓他能夠繼續用攝影尋找關於自我的答案,川島小鳥無絲毫遲疑地說:「是愛。只要有愛,就能繼續下去。攝影讓我可以和人、社會、世界產生連結,其中有從別人身上得到的愛,也有在拍攝中從自己心裡誕生的愛。就是因為有這份愛,我才能繼續拍照。」
攝影集《サランラン 사란란》的名稱,正是他將韓文的「사람/人」(sa ram)與「사랑/愛」(sa rang)」兩者合併的諧音自造語。關於人,也關於愛,是川島小鳥為攝影與自我留下的註釋。
欲觀看完整內容,請購買52期〈與自己散步〉૮ ・ﻌ・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