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吳易珊、漫畫—目前勉強


儘管要走四十分鐘,我還是喜歡下班後走路回家。漫長的路程,是把工作時的武裝與焦慮一層一層剝除的過程。我想像,白天穿上的層層防備,就這樣被我抖落在長長的汀州路上,等到明天上班再層層穿回。重重框架從身上剝落以後,我可以是任何模樣,唱出沒有聽過的歌,說一個不屬於我卻更與我切身相關的故事。我積極地讓自己置身於空白之內,讓身體比思緒還要早動起來,彷彿自己不知道要往哪走去,或許可以去任何地方,永遠地散步下去,感受不被任何外在因素干涉,全然真空的我自己。

在某次散步路上買回《閒暇與無聊》,作者國分功一郎系譜學式地羅列「無聊」的發生史,讓我想起不情願一個人睡,因此在凌晨散步的夜晚。哲學家巴斯卡(Blaise Pascal)有點不近人情地想過,人類的不幸或諸如此類的煩惱,不論何者其實都是因為人類沒辦法老老實實地待在房子裡所導致的。直白地將不幸歸因於人類總愛沒事找事做,甚至是追求痛苦的取向。國分功一郎筆下的無聊,反義詞並不是快樂,人們追求的,不是快樂而是興奮,我們需要讓今天與昨天變得不同的事件發生。然而,我是多麼的想要寧靜而安穩的快樂。

國分功一郎《閒暇與無聊》

日本哲學家國分功一郎引經據典地剖析「閒暇」與「無聊」,並尋找解方的一書。

羅素(Bertrand Russell)在第一次與第二次世界大戰之間寫作,他看見戰爭結束後的青年是幸福的,因為他們需要在毀壞的瓦礫中建造新社會、因為他們有明確的方向可以努力、因為他們有事可做且責任重大。羅素的說法,蘊含著富足反而會讓人不幸福的意味,也確實,對比我微小的寂寞心緒,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歐洲年輕人的心,宏大得多。

袒露無法安頓下來的心時,總會被說,是讀了太多的書。在工廠工作的爸媽每天下班回家,總是疲倦地喝著啤酒。爸媽不明白我哪裡來的憂愁,對他們來說,我什麼都有了,甚至還有時間思考,也確實,我悠哉散步的消遣,何嘗不是一種餘裕。范伯倫(Thorstein Veblen)說過,揮霍空閒時間的伎倆是品味的展示,當工業社會鞏固以後,勞動的時間與機器的開機時間綁定,不用工作的時間等於暫時離開工廠的時間,人的有閒失去了彈性,閒暇被班表切割出來再束縛起來。當人人都有了表定的閒暇時間後,為了填補無聊的感受,我們會坐在家裡的沙發上,等電視給我們靈感,等別人告訴我們現在流行的「喜歡」是什麼,應該還有什麼要買、還有哪裡要去觀覽。

至今,我們不斷任由大眾媒體與螢幕對脆弱的我們說話,直到我們長成演算法記憶中的那一個自己。為了逃出賺錢與花錢的迴圈,我們將財富自由視為最終極的自由,為此將閒暇時間投注在進修或更多的工作上,尋找一個夢想,卻忽略了我們其實是著迷於不停奔走的自己。面對潛在的徒勞無功依然反覆嘗試,也是抵抗無聊的永動裝置。儘管是倉鼠的跑步滾輪,我還是樂於浸潤在永遠不會停止的散步時刻;儘管這一段空白的時間可能是被社會安排的,我還是想要什麼也不想地一直一直走。

漫長的步行,讓我聽見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所說的「無聊的聲音」,孤身一人面對無聊,因為空白而感受到自我,突然覺得自己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有,但也因此可以成為任何模樣、擁有任何想不到的事物。這般無聊,是突破了事實的侷限後的無聊,人往往害怕無聊,所以在日常生活中循規蹈矩地消滅無聊,卻沒意識到,無聊其實也是去除拘束的鑰匙,它有時會告訴你,一切都還充滿可能性。具有啟發性的無聊,不限定於沉默與孤獨之中,或許在緊湊的工作會議與會議之間,無聊的聲響會化作大響的警鈴,也說不定。

永遠滑不完的社群媒體、大量生產的各式內容,是趣味也是無聊時刻的救生圈,也是我們每一人生活所需的氧氣。我們不能完全放棄稍微憋氣、探索無聊的可能性。把手機放在後背包裡,在回家的路上,我暫時不想被任何人找到,爸媽說得對,我確實總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所以多走些路吧。

比起其他人的訊息,或是永遠讀不完的社群文字,我想要放縱地無聊一點,任尋常風景生成更多的詩句,像是夏宇的「你正百無聊賴/我正美麗」,富有這麼多的可能性。幫街角三角錐拍一張有隱喻的照片、過馬路時只能踩在白色的斑馬線、試著在車流的衝突聲音中找到節奏感,我會產生僅有一人能聽到的樂句。在不小心變得空洞的身體裡,今天還有心臟在跳著,還有一顆心想要得到更多。

想要晚一點回到只有自己的房間裡,但又渴望完全屬於自己的時間,我將自身懸置在狀態與狀態之間,暫時不抵達任何人與任何地方,於兩點一線的生活中,畫出纏繞畫才有的曲折。擁有留給自己的無聊,才能留下只屬於我的痕跡,因此並不害怕,明天還要把多重、不完全真誠的外殼穿上去。


吳易珊

臺大臺文所博士班就讀中,
寫過一本愛情小說,
夢想是在35歲以前組一個龐克樂團,
但其實很缺乏閒暇與無聊。

目前勉強-長得和您一樣難看的漫畫

現於桃園經營百色美術,販售文具畫材,閒暇時畫漫畫自娛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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