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陳頤華、攝影—新家菜々子、現場協力—劉學墉

 

Taking a Walk

🚶🏻

自分と歩む

Taking a Walk 🚶🏻 自分と歩む

 

世人是如此認識他的——曾被《Newsweek》評選「世界最尊敬的100位日本人」，出身佛教世家、是禪師、是多摩美術大學名譽教授，也是庭園設計師。德高望重或心靈明燈略不足以形容世人對枡野俊明住持的評價，在臺灣出版無數勵志暢銷書，教人不煩惱不罣礙；在韓國以現代化禪修享譽盛名；在德國建構「柏林日本庭園」、替英屬哥倫比亞大學修復庭院，國際上以造園藝術風靡建築界。雖然在世界收穫了一圈成就，他卻始終回到守護一輩子的曹洞宗建功寺。位於神奈川，450年歷史的寺院，花了枡野俊明近20年時間構思與修復，保留大自然賦予生命的百年老樹，並以減法打造的枯山水設計，在約八千平方公尺的院內，容納來自世界各地的名聲。

「通常我四點半就會起床，開啟一天的修行。不過今天我沒有坐禪，因為早晨有一場日本隊的世界盃比賽，必須得看啊。」枡野俊明在他的領地裡，原來也著迷著令人熱血沸騰的國家榮耀。

生活不過是連續組成的基本

從心之年的73歲，枡野俊明談論過的「人生哲理」已如他庭院裡的苔蘚一樣，無法細數。只是人們或許沒想到，原來禪師也會受到運動賽事改變修行日課，畢竟外界總以為要達到內心斷捨離的境界，就得與世隔絕。「在嚴謹且特殊的修行期間，當然一切得遵照行程。但在日常之中，人是可以隨機應變的。重要的是，不因心生懶惰、怠慢而改變。」在生活中創造餘裕，是如同日式傳統庭院設計中必要的「留白」，比起強調規律生活建構出的人生解方，他更認為只要仔細感受日常中一連串的動作——吃飯、走路、說話，每個瞬間所組成的片刻，就是最好的「基本生活」。

師承曹洞宗，以坐禪為精進核心，一心一意只管打坐，枡野俊明將其法要精神融入現代日常，認為推開窗門，打掃、泡茶，都能是禪的一部分，就像他替庭院裡的植物修剪旁枝末節、留下必要的行為，都可以是與自己相處的時刻。社會常把「減少欲望」或「放下」看待成消極的思維，他在《別對每件事都有反應》一書提及，我們應學習分辨必須放下與不該放下的事物，才能理解「放下會更好」的生活之道。許多作品翻譯成各國版本，枡野俊明雖然總以簡短輕盈的話語引導世人如何清掃自己的心，但他更強調，這一切並不是端靠頭腦去想、也無需依循既有理論，而是得透過身體親自體驗。

「禪是一種方法，讓我們看清楚自己想要什麼樣的生活。」要找到想過的生活，必須先懂得如何專注在自己身上，就像院中的儲水石缽，水面永遠無法阻止落葉擾動，但漣漪消退後，就可看清楚凝視者的表情。「在不失去、不違背本心的情況下，依然能與周遭環境、各種狀況相互配合、調和。」枡野俊明形容就像千變萬化的雲，今天風從南邊吹來、它就往北漂，順應天氣轉變、沒有固定形體。心亦如是，無論外在如何紛擾，不執著於某一種固定樣貌，而是隨當下的人事物，自然地轉化與安住，或許這就是禪。

不認為禪就得苦行，時常從自然景色中汲取靈感的他，認為禪沒有固定形式，只要試著在每日找到獨處時間：可以是通勤時認真知道自己在走路、運動時感受身體每寸肌肉在活動，練習覺察「我在此刻如何與所處的環境互動」。「『本質』並不會突然出現，而是每天一點一滴累積感知，真正想要的事物，會用發光的方式讓你看見。」

所有人都是一個人來到世界

人在世上的互動之多，與他人、與生存都緊密地難以分割。枡野俊明擅長以入世語言勾起共鳴，回應尚未找到發光時刻的人們。他曾說夫妻（或是親子、上司與下屬）並不是一個單位，而是「一個人」和「一個人」的關係 ；又說大家（群體）並不是具體的人，所以我們應該專心追求自己的人生，不用對旁人眼光負責。佛教裡說的「活在當下」，枡野俊明的解讀是人可以透過練習專注獨處，慢慢感受到所謂「一個人最自然的樣子」。如同他在《你真的可以好好一個人》分享，人應該要學著理解自己為何而笑、為何想哭、為何要說這句話，然後活得自在踏實，「當人在找尋自我時，就已經在創造本質。」此刻的枡野俊明就像印象中的禪師，提點著對生命原點感到困惑的人們。

採訪之際正要入夏，寺院中滿是蟬鳴。作為第18代住持，從父親手中繼承佛門衣缽，熏習的不只是佛教智慧，更有自然萬物皆有靈的生命共感。從主要道路走到寺院短短150公尺，經過樹齡650年的樟樹，進到本堂後能與千年檜木的建築本體一同呼吸，推開拉門西側有山石、東側有枯山水，在此能讓身體真實觸碰到四季的變化，只是單純張開毛細孔，就能理解大自然怎麼活著；漫步其中，正巧能感知宇宙之大，也不過是一個人活著的道理。

枡野俊明笑說，如今許多媒體前來採訪，多半詢問如何應對高齡化的課題，到頭來人們在每個階段裡，皆各有煩惱、仍在找尋不同時期的自我，「生命永遠無法重複同樣的事，而人其實也沒有『年齡』這回事。直到死亡、離開的那一刻，都是現役。」就像樹上的蟬，只要鳴響七日就會死去，但不能阻止蟬聲帶來美妙且動人的夏日記憶。

即使再小的事，也是有意識的選擇

「先好好地做自己真正喜歡的事吧。」彷彿解放了人們的束縛，枡野俊明對所有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人說。在豐饒的物質享受之下，為什麼人們還是會焦慮呢？照理來說解決了生存危機，應該就會更加快樂。但無論哪個時代，人們總是追逐著更高、更多的人生目標，「與其讓永遠無法獲得滿足的物欲主宰自己，不如專注在想做的事情上。與此同時，你會發現享受過程與獲得回報將並行不悖。」萬物的法則就是如此奇妙，人生中許多事在你聚精會神時，就會水到渠成，有意識投入在自我的選擇中，便能與他人產生正向的關聯，「當你發現自己可以為這世上創造貢獻時，十個人就有十種閃亮的人生，最終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最簡單的快樂。」

「禪」本身就足夠人類用一輩子探索其奧義，不妨試著練習開啟一道門，但不擔憂門後是否遇到下雨；與他人組建關係後，用心與所擇之人過日子；自律生活，但清楚明白自己為心愛球隊應援而暫停坐禪日課的理由，無論比賽是輸是贏都接受⋯⋯理解每一種選擇都是一次自我整頓的累積。

採訪結束後，枡野俊明優雅地挑了書中「今天是今天，明天是明天」的段落，在此前落款祝福：「日日是好日」。果然，每一天都值得期待，就像建功寺的苔蘚，年復一年又將長出新的葉片，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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