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陳頤華、攝影-上村典子

刺青、墨鏡,搭配銀飾與帽子,時而全黑龐克、時而華麗堆疊。在關西大阪,谷篤人的名字是流行時尚重要指標,強烈的個性反應在賦有層次的穿搭中。他像是一本足以不斷被翻閱的潮流雜誌,吸取90年代街頭、機能、工裝等美式文化養分,反芻長出影響亞洲潮流的日本時尚。

每個時代都有一批渴望與眾不同、來自次文化,與主流對抗的人物,谷篤人(Tany)就是其中之一的縮影。在日本潮流橫掃世界,沒有網路與社群、單靠品牌魅力傳遞時尚信仰的平成時代,身處相對資訊匱乏的大阪,Tany的反叛是挖掘眾人追捧之外、那股「我先看到的」的骨氣,帶著心齋橋旁的美國村精神,制霸關西。直到被BEAMS發掘,拔擢成為重要買手角色,才終於在25歲將「時尚」真正作為職業生涯的一部分。

略帶冷酷與距離感的氣勢穿著,成功與反骨畫上等號,但點開社群帳號,知名饒舌歌手、身價不菲的潮流藝術家,穿插Apple執行長庫克的搭肩合照,Tany血液裡終究是大阪人豪爽的性格、四海為友的率性,推動著服裝品牌中蔚為風潮的跨界聯名,更成為日後獨立創立個人品牌與選品店的契機。如今,踏進距離大阪鬧區有段距離的選品店IMA:ZINE,你必須先做好心理準備,因為Tany會比你更在意挑選服飾的理由,願意與你聊超過吃碗拉麵的時間,只為分享他所認可的品牌背後,其用料、剪裁,以及中心思想。

「不管潮流如何,忠於自己的心情,就是我的穿衣態度。」或許我們能跟著他在社群上的專屬tag,「#谷の眼」那敏銳且不羈的眼光,繼續對世界拋出反叛的時尚哲學。

「成為自己」應該是任何人的時尚起源

——您以街頭、機能和工裝等鮮明風格聞名,擅長吸收海外風格並內化為自身文化的一部分,好奇您強烈個性化的時尚起源為何?

谷篤人:回想起中學期間,我非常討厭和大家穿一樣的衣服,就連制服都希望有所不同,因此改了褲管、修了襯衫,為的就是與別人看起來不一樣。出生大阪,直到高一才有機會離開故鄉到加拿大留學,在沒有日本人的校園中,如何向周遭的外國人展現「我的存在」就變得更加重要。因此「穿自己想穿的服裝」就成為內心世界對外發聲的表現方式。

同時,裏原宿盛行的90年代,就是我年輕歲月的歷程。在沒有網路的時代,情報來源依靠雜誌報導,往往等到紙本刊載時,關西早已買不到東京潮流的搶手商品,大阪人漸漸發展出「東京的流行,即使想跟也可能晚一步,那我們就用不同單品去反抗他們」的反骨DNA,同時也使得大阪人更喜歡挖掘流行之外、能與關東抗衡的其他品牌。當街頭文化流行時,人們將「品牌」作為穿搭的指標,如穿搭Supreme或A Bathing Ape就是帥氣表現,但我更想找尋所謂適合自己「帥氣」究竟為何?我想這就是出生大阪所培養出的叛逆精神吧。

——您深受美式次文化、攝影、音樂、運動影響,您認為街頭與美式風格又是如何成為日本流行的一部分?

谷篤人:承襲著反骨性格,我在日本品牌全盛期,開始對美式文化產生興趣。美式文化帶給我的是「混合性」的穿搭概念,不需要拘泥風格,而是將你喜歡的事物在身上作出平衡搭配。好比曾經著迷滑板文化,但我無需成為「板弟」(滑板玩家),也可以把滑板風格穿搭上身,所謂Mix Style就是舒適展現服裝帶來的自信感。曾在一場大雨的音樂祭中,見證一位身穿工作服的上班族,將皮鞋換成登山鞋,無意間在套裝之下搭出微妙的Outdoor穿著,如此自然的混搭,讓我感受到「他還真是帥氣啊!」生活中遇見純粹的混搭樣貌,就是我觀察時尚的靈感來源。我認為,真正厲害的搭配並不源自某個流行情報,而是在街頭上的人們,不為刻意展現帥氣,忠於自我的樣子。

擁有穿衣哲學,就是不退流行的法則

——雖然您不將他人視為穿搭的指標,但許多人將「谷篤人」視為流行的代表,受您啟發、甚至效仿您的穿搭,您又是如何看待這樣的風潮呢?

谷篤人:我一直想成為具有影響力的「名人」,因此成為人們理想的Icon當然很高興(笑)。但比起模仿,我更希望人們能夠多一層理解:「Tany為什麼這樣穿?」

就像我有意識地想要像棵筆直高聳的大樹,上頭展開的葉子彼此平衡,落葉時又達到一種美感,這是我今日穿衣的想法。我會與來店消費的客人解釋搭配的理由,就算你穿上同件衣服,開枝散葉的姿態、葉子落下的方式也不可能完全相同。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顏色、創造自己的平衡,進而展現自我意識,穿出屬於你的風格。回到今天我所想像的這棵樹,如果你認為加朵花也是另一種漂亮的平衡,那就是最適合你的樣子了。

——除了服裝與配件,您身上的刺青似乎也作為某種流行文化的符碼,可以談談您的刺青與穿搭間的關聯性嗎?

谷篤人:在40歲前我都沒有任何刺青。直到決定從BEAMS辭職時,Stussy的創辦人Shawn Stussy手寫一句「BEST of LUCK ON YOUR FUTURE!!」給我,不僅是對下個人生階段的祝福,也成為我第一個刺青圖騰。

40歲作為人生轉變的重要分水嶺,除了工作的轉折外,我更決定直面記錄自己的人生。服裝是他人判斷我的第一印象,但刺青是自主將想說的話展現在身上的最好方式,無論是與藝術家Verdy合作時的塗鴉,或是孩子的名字與唇印,當人生來到「比起外觀,更重要的是內在自我」的年紀時,我選擇用刺青作為展現思想的地圖。我想,今後潮流的重點,將不在於品牌的強大、單品的特殊性,而是屬於你的穿著之下的核心思想為何。

——過去BEAMS的工作曾帶領您從關西前往關東。如今又回到大阪開創自己的事業,能談談不同區域的時尚是否真的存在差異性?

谷篤人:我並非一開始就嚮往東京的工作,也從未有過華麗的時尚經歷,反而大多數屬於underground的indie角色,我只是個「做好屬於自己風格」的人罷了。最初因風格鮮明而受到許多媒體報導,多次登上關西知名男性時尚雜誌《カジカジ》,也廣受電視節目邀約,逐漸成為大阪名人後,名聲似乎傳到了東京,讓有意想在大阪挖掘公關宣傳角色的BEAMS主動找上門來。後來因應東京的「Back to 90s」企畫,我以大阪美國村視角提供主辦的原宿店不同觀點,這才開始有了買手工作的契機。

想到當時進入東京工作,還真不太習慣。不只是地區文化的差異,很多體感上的差異也需要重新適應。過程雖然辛苦,但進入BEAMS讓我能貼近主流的大眾市場,並有機會接洽海外品牌。在成為國際買手之際,我發揮過往挖掘品牌的能力,引進當時日本尚未矚目的洛杉磯街頭服飾Anti Social Social Club與Brain Dead等牌子,它們如今也都成為影響日本潮流的重要品牌;有了國際經驗,也才能在BEAMS 40 週年與Shawn Stussy(Stussy 創辦人)所創立的新品牌S/DOUBLe進行特別合作。這些工作經驗都成為我生命中重要的資源,並且真的感受到跨越文化所帶來的影響力。

——與當紅藝術家Verdy一同創建服飾品牌Zepanese Club,並經營選品店IMA:ZINE。是什麼關鍵契機讓您決定從買手轉變為經營者?藝術與時尚的結合真的是門好生意嗎?

谷篤人:初在BEAMS引進Anti Social Social Club時,就讓我意識到塗鴉也能成為一種嶄新的圖樣,一定會成為流行文化。因緣際會在某次採訪時,與同為大阪出生的Verdy相遇,當時他正以「Wasted Youth」為題進行個展,我在他的創作中看到一個強烈的訊息,即「人生中沒有任何東西是浪費的」,所有歷練都將成為生命的一部分。大為感動的我,受Verdy作品鼓舞,在決定離開BEAMS的前夕有了更明確的力量,決定往前邁進。當時他的畫作不僅高掛在現今店內的一樓,也促使我邀請他一起創建品牌Zepanese Club。

時間來到選物店IMA:ZINE剛開幕時,Verdy接連舉辦pop-up shop。我而言,藝術與時尚並不需要刻意結合,而是如何透過藝術家替你說出訊息,好比Verdy「Girls Don't Cry」塗鴉,是他向妻子表達「即使是有任何困難的事情,都希望能一起分享」的意念。 藉由藝術家替你說出某些無法開口的言語,直白傳遞內心想法,這就是我認為無論藝術或時尚,真正能打動人生的最佳狀態。

讓服裝成為第二層皮膚,溫柔對抗世界

——選品店IMA:ZINE的「IMA」在日文是「現在」之意,「ZINE」又有雜誌之意。好奇您在經營銷售場域時,是否帶有著不同的經營哲學?

谷篤人:「IMA:ZINE」的運作成員經歷更迭,最初共同創辦人、時尚雜誌《カジカジ》社長岩井祐二強調以編輯思維經營店面。在挺過疫情後,我更關注細微的事物,希望讓客人能夠真正認識品牌背後的精神,我不再一昧追求最新、最獨特的選品,而是找到能傳遞中心思想的品牌,如實地分享給客人。例如2021年才創立、New Vintage風格的品牌A. PRESSE,以editorial(編輯式)思維來理解時尚,透過優良的面料、細緻的裁縫、設計的剪裁等技術,讓簡約的單品也能帶給使用者被包覆、包容的安心感,宛如穿上後就能成為守護自己的盔甲一般;如今的我正在將擁有同樣理念的品牌聚集在店內,不是用尖銳的方式回應世界,而是將想要保留下來的概念,分享給每個上門的客人。

今年(2026年)我也成立了新品牌「SONICAM」,延續如盔甲般服裝的理念,以「Armor for who I am」為旨,詮釋當代的「街頭」概念,透過充滿故事性與創造力的服裝系列,讓穿著者的生活方式與個性得以被凸顯與展現。同時也希望能成為帶來力量與安心感的存在。

——面對如今快速且社群化的時尚資訊,我們又該如何感知半年或一年後的流行?

谷篤人:所有的時尚與潮流,都奠基於文化的歷史背景之中。就像不論時代如何快速變化,American casual(美式休閒風)都不會徹底消失,因為美國的流行歷經過很長一段時間,進而內化成一種生活習慣。比起受社群媒體影響、快速變化的時下流行品牌,我認為要能感知未來的流行,不如透過穿著創造「溝通」,理解作為一個人的生活方式,從人生經驗中找出脈絡,並對穿搭產生「疑問」。當你試著思考「為什麼要挑選這件褲子」時,它就成為你與世界溝通的工具,傳遞出你的內涵,並且成為一個活生生的存在,不再只是一件身上的單品而已。

我認為真正屬於未來的時尚,將不以衣服撐起氣場,而是讓服裝傳達出當下最自然的樣子。就像我,有時極繁、有時花俏、有時極簡,當我能快樂地穿自己舒服的衣服,把服裝當作第二層皮膚,給人的氛圍就能自然而然展現此刻最好看的樣子。


TANY 谷篤人

選品店IMA:ZINE代表・Zepanese Club共同創辦人@taniatsuhito

人稱Tany,大阪堺市出生,關西地區知名潮流人士。25歲受延攬進入BEAMS,轉調東京後成為風格鮮明的重要買手,引進許多知名美國品牌。2017年返回大阪,與時尚雜誌《カジカジ》社長岩井祐二共同開設選品店IMA:ZINE,並與街頭潮流藝術家Verdy共同創立服飾品牌Zepanese Club。

欲觀看完整內容,請購買第50期〈I LOVE CLOTHES ♡ 服が好き〉˗ˏˋ ★ ˎ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