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林珈綺、攝影-Ryuta Seki

東京神宮前服飾雜貨品牌FreshService樓上,南貴之在alpha.co.ltd現代几淨的辦公室裡,開了一間喫茶店「談話室」,印花壁紙、奶油玻璃吊燈、卡座式座位,兩個空間如時空扭曲般錯置在一起。正如他的腦袋裡總是同步展開的複數宇宙,他是創意總監、品牌設計師、買手、工藝品鑑賞家,也可以是空間設計師,人們一開始從擔任知名選品店1LDK的總監認識他,接著他又以自創的FreshService與Graphpaper成為受人矚目的日本服裝品牌。如今,他早已開啟多重業務,包括自營的畫廊「白紙」、角打立飲酒吧「寄」、 販售唱片和藝術書等文化商品的Vektor shop®,還替京都百年咖啡品牌「小川咖啡」做概念店,又擔任複合式商場HIBIYA CENTRAL MARCKET的創意總監等。

一言無法概括他所做的事,卻都能看見他以明快的節奏直指事物的本質,同時直面缺席的事物:「為什麼沒有這樣的東西?」,再去接近腦中迸發的概念。

我們好奇,他在服裝之外兜轉後,回頭是如何理解服裝的,但採訪坐定不久,他就直說:「我對於時尚流行完全沒有興趣。」走進他的世界觀後,才發現他看服裝其實與其他事物無異,就像看待一只器皿、一張椅子,無關潮流,甚至背離潮流。

於是他也帶著我們重新思考,如何透析自己的價值觀並實踐在身穿的衣服上?在流行快速迭代的現在,如果不受干擾地擁有自己的洞見,能抵達什麼樣自在的棲地?

前往本質的路上

——您本身跨足許多領域,如今您是如何看待時尚與自身的關係?

南貴之:基本上,我從來不只對衣服這個領域感興趣。但對於一般大眾所關注的時尚流行趨勢,倒是完全沒有興趣,應該說「不知道」比較精準。

——據說您一開始接觸服裝是透過音樂?

南貴之:小時候我超喜歡音樂,一直盯著電視的MTV臺,同時也看音樂人身穿的衣服,但那時還沒有網路,所以我會直接去店裡向店員請教各種事情,而他們通常也都很喜歡音樂,或熟悉俱樂部文化。在他們的耳濡目染下,漸漸開始對這些事物產生興趣。

雖說我是從音樂才開始接觸服裝,但那已經是十幾歲的事了。現在我已經49歲,從事這行也很長一段時間,其實沒有太把音樂和服裝連在一起想。

——那麼您對於自身的時尚認知,從以前到現在有什麼變化嗎?

南貴之:我大概從24歲開始做店舖策畫與經營的工作,在經手幾間店後,2008年自己出來開公司,當時策畫的第一間店就是位於中目黑的1LDK。那時的1LDK和我對時尚的認知算是滿相符的,沒有太大的落差。之後就開始經營Graphpaper和FreshService,從這個時期開始,幾乎就是靠著自己的感覺在做事,和年輕的時候比起來確實有些改變,不過到了30歲左右,我已經很清楚自己喜歡什麼了。

——很好奇您是否經歷過勉強穿上某些的衣服而顯得突兀、尷尬的時期?那些試錯意味著什麼?

南貴之:30歲以前,真的什麼都想嘗試,各種風格都有,根本不敢看以前的照片(笑)。但當你漸漸明白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喜歡什麼樣的東西,慢慢地這些熱情最終會轉換成自己的風格,不只是穿搭,也包含生活方式,以及你是怎麼表達自己的這件事。

做之前的「為什麼」

——無論是您設計的服裝或選品,都能發人思考:「不普通的普通」是怎麼一回事。您的基本款究竟與其他品牌有什麼不同?

南貴之:說起來有點曖昧。我的風格雖然簡約,但其實是從自己過去穿過的衣服和喜好中自然形成的,混融著各種經驗與脈絡,並非直接套用某種風格分類。所以這可能也是無法被模仿的部分,是我的原創之處!

我一直追求所謂的「普通」,直到現在我都還沒找到答案,而世界上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正因如此才依然覺得有趣,能持續做下去。我想,這大概會成為我生命結束前都會思考的問題之一吧!

——所以Graphpaper是您在追求基本款的路上打造的品牌?

南貴之:Graphpaper的起點,是因為我想打造一間概念店,於是我把來自世界各地的服裝還有物件,用藝廊般的方式陳列。

就在這個過程中,我漸漸產生了「為什麼沒有這種東西呢?」或「要是有這種東西就好了!」的想法。再加上我對於季節性的品牌模式感到厭煩,喜歡的衣服我就會一直穿。對此,我就在想能不能把日本優秀的布料商、織布工坊、針織職人等,這些擁有出色職人技術、對材質充滿堅持的人們集合起來,一起做出簡單、經典、不隨季節變化、可以每季持續製作的服裝,Graphpaper就是基於這樣的想法誕生的。現在Graphpaper以系列線與基本線兩軸在運作。

——那麼FreshService又是如何呢?

南貴之:FreshService其實可以說是完全相反的概念,簡單來說就是想製作「像雜貨的服裝」與「像服裝的雜貨」,介於雜貨與服裝之間的存在。

在這間店裡面,可以看到有居家雜貨和服裝兩個部分,雜貨的部分我比較以時尚的視角去製作,像是會去想「為什麼沒有這個顏色?」或是「為什麼這類東西不能以更簡單的形式存在?」之類的思考。而服裝則以工具的角度去思考,一直以來我都覺得,男裝本身就像一種工具,既然要把「工具性」帶進服裝裡,就一定需要功能性,例如快乾、輕量等非常實際、很機能性的要素。不過,我們並不是要做戶外品牌,我自己也不爬山,所以重點並不在戶外機能,而是適合在城市著用的機能。

至於空間,我們刻意營造出像是倉庫這種本來不是客人可以進去的地方,讓客人可以在裡面挑選衣服。

——作為一個不在意外界潮流趨勢的人,您的選品原則是什麼?您會站在什麼視角選品?

南貴之:其實真的都是挑選自己感興趣、真正喜歡的東西。我在選貨時,也會去蒐集「自己絕對不會做,但被吸引」的東西。就很像談戀愛,你很難說出「為什麼喜歡這個人」的理由,有時候是第一眼就愛上,但很多時候都是剛開始沒那麼感興趣,但聽著對方說話、慢慢了解之後,反而越來越被吸引,我想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所以選品本質上是一種非常個人直覺的行為嗎?

南貴之:透過做這件事,發現跟別人不同、或是只有自己才明白的事是很重要的。因為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跟我完全相同,為了不變得跟別人一樣,對自己的感性保持最誠實的態度,是非常重要的一點。如果不這麼做的話,應該就無法成為一間真正與眾不同的店吧。

希望守護的事

——在全球化的影響下,我們越來越容易受其他國家的時尚風格影響,您怎麼看待現在的時尚環境?是否有審美扁平化的趨勢?

南貴之:日本在90年代到2000年前後的時尚文化,確實是受到非常多人的尊重與喜愛,現在日本當下所思考、所感受到的事情,反而並沒有那麼廣泛地被流通或傳達出去。

相較之下,像是日本的文化、動畫,或是日本的建築、自然風景,以及各種傳統的事物,都還是比較容易被接受、理解的。

但就現狀來說,不論是歐洲、美國、韓國,還是臺灣,我覺得已經沒有以前那樣明顯的文化隔閡了。

——在我們看來,日本相較其他國家速食的服裝產業,反而有許多品牌專注與自己的文化結合,形成更穩固的產業體質和底蘊。就像您的服裝帶給人的感受。

南貴之:謝謝。就我個人而言,並不是想創造龐大的流行或潮流,相反地,我更在意的是那些重視價值、認真做事的人,能否被支持與守護。隨著我跨足不同領域、接觸各式各樣的職人,我也越來越擔心,一旦無法持續下去,他們的技術便可能出現斷層。這些職人本身能做出極為出色的作品,但如何守護他們、讓創作得以延續,這也是我們非常重要的責任之一。

同時,我並不追求龐大不可思議的商業規模,所以盡量避免大量生產和製造流行,或許這是比較日式的作法吧!在商業運作與職人持續創作之間,如何取得平衡,確保有足夠的流通量保護他們的創作,一直是我們必須面對的課題。

比起不斷加法,這種重視減法、對這些事物保持真誠的興趣,並長期而穩定地走下去,我想這也算是比較日式思考的方向。

——最近有什麼新的嘗試嗎?

南貴之:正在嘗試的新東西有很多,例如選品店Graphpaper AOYAMA迎來了10週年,我們改裝了二樓的空間,靈感取自荷蘭的范伯寧恩美術館典藏庫,商品和顧客隔著玻璃窗,以無法直接伸手取用的方式陳列。這裡的商品類型也很多元,包括衣服、當代藝術家的陶器、老家具,以及提供燒酎、葡萄酒等飲品。店內也有部分空間作為我們的文化商店Vektor shop®的專區,除了販售原創商品、古書、黑膠唱片,也提供我們特調的咖啡。

——記得您一直以來都想做飯店?服裝也在這個想像的範圍中嗎?

南貴之:我一直想打造一間「沒有服務」的飯店。我住飯店時常常覺得一切都被安排得過於周到、刻意,而究竟什麼才是真正必要的?有哪些地方是可以改善的?如同我在思考其他事物那樣,我想讓它就像是在自己住的地方、生活起來很輕鬆舒服、不必穿著過於講究服裝的那種狀態。倒是從來沒有想把衣服結合進來。(笑)


南貴之

alpha PR 代表・Graphpaper創辦人@minamialpha

1996年進入H.P.FRANCE,擔任知名選品店CANNABIS、FACTORY等店舖的買手與總監。2008年創立alpha.co.ltd,隔年開始擔任1LDK創意總監,於日本各地開設店舖。2012年公司展開PR業務,同年推出移動式概念品牌FreshService。2015年創立選品店Graphpaper。2021年開設畫廊「白紙」,2023年打造角打立飲酒吧「寄」與文化商店Vektor shop®的複合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