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與文字整理—楊若榆、編輯—陳頤華、圖片提供—地方R姨便利店、雙島書店
飾演他人的生命、演唱具有畫面性的歌曲,舞臺上魅力滿載的演藝者,透過戲劇與歌曲演繹著動人的劇本,而在華麗的包裝之下,屬於藝人真正的內心世界又是如何?本期亞洲電波將視角延伸至日韓演藝人員在兩地獨特的文壇風氣之下,如何將演藝工作之外的生活,轉化成為作家之路。
跨海連線兩位愛書之人:往返臺日的創意工作者,兼Podcast節目「地方R姨便利店」主持人Rumi,與推廣臺韓文學的韓國書店「雙島書店」經營者吳珮如,在暢聊「偶像為什麼需要出書?」之際,重新定義「演藝職人」的精神。有韓國演員始終與自己散步,走萬里思考人生節奏;有日本音樂人用坐在列車上欣賞生命風景的筆觸,寫下不甚完美的自己。記錄時下日韓文壇,颳起一股介於文學與明星間的特殊脈動,或許在文學面前,我們其實都只是熱愛閱讀他人「真實面」的一名粉絲。
Q:兩位開始介紹日韓選書的契機?
雙島書店・珮如:我住在韓國五年了,去年開始經營雙島書店。主要服務在臺灣學韓文的讀者,把韓文書賣到臺灣。我本身是R姨podcast節目早期的聽眾,當時已住在韓國,受到啟發後覺得聊書原來可以不枯燥,於是自己也開始試著做了關於書的節目,沒想到意外有許多聽眾蜂擁訂書,才有了書店的概念。(笑)
此外我也把臺灣原文作品賣到韓國,剛參加今年的首爾書展,在文策院的臺灣館,合作「台漫菜市場」主題展,準備了小誌、漫畫等以圖像為主的選書。意外實現了把臺韓作品介紹給兩國讀者的願望,達成「韓半島與臺灣海島的交流」。五天下來,銷量很不錯!
地方R姨便利店・Rumi:我曾在誠品書店擔任企畫十年。做各種文化型活動,目標是「讓書店不只是書店」,所以做了音樂節、講堂、甚至舞臺劇。後來回到總部做策展,多元策畫雜誌、漫畫、攝影、繪本的活動,不只做書,也做「非書」,做所有有趣的事,讓讀者進到書店來。最後一個大案子是協助誠品生活在日本橋開業,目標一樣也是讓日本的讀者接觸臺灣的書。
我是在離開書店工作後才開始想:「好想跟大家分享『書』。」回想一路上是怎麼面對市場和讀者,如果我可以把自己喜歡的東西集結起來,會長成什麼樣子?原本也沒有想寫書(R姨的著作:《大家的朋友谷川俊太郎》),於是先做了Podcast,由堡壘文化進行監製、贊助,讓我自己想、自己規畫。
Q:日韓讀者對於藝人出版感受為何?這也是追星的一環嗎?
雙島書店・珮如:韓國有個特別的現象,在電視新聞時段的中間會置入十分鐘的深度訪談,讓藝人來談自己的價值觀、人生觀。例如JTBC電視臺的「Newsroom」節目,就曾邀請梁朝偉用廣東話受訪(流行歌手權志龍也同樣上過這個節目)。我想這可能表示韓國大眾文化對藝人的想法是充滿好奇的,延伸到藝人出書這件事就能見微知著。
雙島書店的讀者有一部分是為了「追星」,我覺得他們是非常特殊的一群受眾,為了偶像學韓文、自發性做很多串連,都是因愛發電產生的奇蹟。因此書店總有一系列書單,因藝人的分享而帶動讀者,比如BTS的RM很愛讀書,讀了什麼書,粉絲就會想跟著讀。
前陣子爆紅的演員朴正民,在第46屆青龍電影獎頒獎典禮上和歌手華莎合作表演後,兩天就狂賣三十餘本,進貨不及。其實在那之前我就已經上架過他的書,還有一本叫《Next Actor》的深度訪談加攝影集的作品。過了那段時間,銷售又變回原本的節奏。我覺得沒有不好,本身沒有追星,但滿樂觀看待藝人跟出版之間的關係,有時候一本沒沒無聞的書因為藝人分享,或是在電視劇裡拿出了這本書,即使只是一陣熱潮,書店可以怎麼延續這個趨勢,是要努力的目標。
地方R姨便利店・Rumi:日本的市場也非常喜歡有公眾影響力的人,日本雜誌會邀請藝人分享他們讀了哪些書,書單因此廣為流傳,能讓銷售繼續走下去,出版社應該都很高興。談到韓國節目深度訪談藝人,日本也有類似風氣。老牌國民女神小泉今日子,近年有一套三冊的作品《ホントのコイズミさん》出版,就是從Podcast的內容製作成書籍。她六十歲了!卻是個非常喜歡書店與書的人,也喜歡去韓國、追韓團,活力滿滿!
共一百二十集的節目中,會去探訪東京的獨立書店、訪問哲學家、翻譯家,都是她真心喜歡的人事物,聽的時候會強烈感到共振,我有時候聽一聽會睡著,因為心裡平靜(笑)。由於內容充滿書店,所以書店也會大量進她的書。出版社行銷還會配合各書店送不同款式的小泉今日子小卡!讓不同的通路創造銷量。在實體書讀完一個章節,也有附QRcode讓你回去聽節目。
受到數位化影響,全世界閱讀的人都漸漸變少了。不過日本的閱讀文化一直都很成熟,在書、漫畫、雜誌這些出版品上的消費,大概還是臺灣的兩、三倍左右。例如日本雜誌《BRUTUS》每年都會做「危險的讀書」特輯,挖掘當紅的藝人的書單,談「這本書對這個人的意義是什麼?」出了好多本。這表示書是不會過時的商品,名人推書的主題之所以能持續存在,顯示了日本人對書的關注度是很高的。
《ホントのコイズミさん》小泉今日子
將知名演員小泉今日子以閱讀為主題的podcast節目集結成冊,內容涵蓋創作、生活與女性成長,並分享自己與書的相遇,以及閱讀如何陪伴人生不同階段。
《離開時,以我喜歡的樣子》樹木希林
收錄資深演員樹木希林晚年的訪談與人生語錄,分享在衰老、疾病、家庭、婚姻、工作與死亡的課題中,如何保持坦率與幽默、不追求完美。並在忠於自己之餘,展現自在而堅定的人生態度。
Q:不同於服務粉絲向的寫真書,寫作型的藝人如何創造自己的作品?
雙島書店・珮如:像演員朴正民本身就是愛寫作的人,後來還自己開出版社。他在沒那麼有名氣時就已經開始寫東西了,用筆名「言喜」在朝鮮日報的專欄撰稿多年,之後集結成《有用的人》這本書,我自己閱讀起來滿驚喜(可惜目前已經絕版了,電子版也停售)。同樣是演員,河正宇《走路的人》應該是近年最有代表性的一本!我先生很愛走路,每天都要走一萬步,之前跟他一起看了紀錄片《577 Project》,是河正宇得獎的承諾||和孔孝真及一票演員朋友徒步二十天,走到韓半島最南端。這個過程也有寫在書裡。
我覺得藝人寫書,是與讀者和粉絲一個交心的方式。因為演員都是在詮釋角色,他自己的內心聲音又是什麼?沒看腳本的話會想講什麼話?這是很多粉絲都會很好奇的。河正宇呢,應該是很多話的人。他有很多想法,是一個非典型的演員,如果我是出版社也會邀請他來出書。走路這件事情,每個人都有經驗,那「影帝的經驗是什麼?」書是內心戲的成像。
《有用的人》朴正民
演員朴正民以誠懇幽默的散文,記錄成長、演戲、閱讀與生活中的迷惘。不談成功,而是不斷追問如何成為一個對他人、對世界「有用的人」。
《走路的人》河正宇
演員河正宇分享自己長年養成的「走路」習慣,將散步視為整理思緒、維持健康與激發創意的方法。結合旅行、拍戲、生活觀察與人生體悟,透過行走,思考如何在忙碌中找到自己的節奏。
地方R姨便利店・Rumi:《走路的人》我也很喜歡,當時看完立刻組了一個「走路的人社團」!(眾人大笑)我們那時候最遠從公館萬隆,一路走到快松山機場,走了將近四個小時。我有興趣的是看藝人怎麼協調自己的演藝事業與生活,展現他們不同的一面。我很喜歡真實的故事。在做「地方R姨便利店」的時候,是以自己心之所向的書為主,所以還是要看這位藝人寫的書能不能打動我。
雙島書店・珮如:有時候藝人出書也許是為了人設,但書又不賺錢,甚至不一定會加分,也可能扣分。像是有些演員是不受訪的,怕一講話就人設崩壞。如果出書不是加分的選項,為什麼要做?就是有想傳達的事情,想透過書來表現。
地方R姨便利店・Rumi:出書真的很花時間,又不見得會得到回報。有多少比出書更賺錢的事情,比如出單曲、辦演唱會、演戲,都會比出書得到更多回饋,更快讓知名度上升。所以說,出書真的是志業。
Q:來談談日韓藝人們的文字才華吧!兩位推薦的藝人書籍。
雙島書店・珮如:現在韓國二十代最喜愛的獨立搖滾女歌手,韓露露,2020年後出道。歌曲和文字作品都表現了二十歲的迷惘徬徨,與青春的成長痛。大部分藝人出書都是散文,她卻寫小說,書名直譯是《葡萄柚杏桃俱樂部》(자몽살구클럽),在韓國各大書店佔榜第一名,很難不注意到她。書名裡藏了諧音「自殺」,故事裡的四個年輕人都想自殺,藉由彼此對話,延緩一點去死的念頭。後來知道她大學主修韓國文學創作,出版小說和整個人的特質是一致的,皆突顯她所關注的議題。日韓高中生自殺率那麼高的此刻,不是說教的作品,可以給更多讀者鼓勵。
另一位推薦的獨立音樂家李瀧。她的音樂風格偏向民謠、另類,早期曾出版過漫畫 《 이랑 네컷 만화 》(暫譯:李瀧四格漫畫)、《내가 30代가 됐다》(暫譯:我30歲了)談生活和人生中各種狗屁倒灶的小事和直白的吐槽。最近出版的《我是這樣走到這裡》引起許多迴響,是回顧生命傷痛的血淚之作,把親友自殺、病逝和自己罹癌、離婚的故事赤裸裸地呈現,文字太過真誠反而不忍卒睹。
《葡萄柚杏桃俱樂部》(暫譯)韓露露
歌手韓露露(Han Roro)的首部小說,描寫四位懷抱傷痛、曾有輕生念頭的少女,因加入同一個社團而相遇。她們在彼此陪伴中慢慢面對創傷,重新找到活下去的勇氣。
《我是這樣走到這裡》李瀧
歌手李瀧回望自身的生命經驗,坦率書寫女性、家庭、勞動、創作、貧窮與社會結構帶來的困境。探問「我是如何成為今天的自己」,呈現一段充滿掙扎卻仍持續前行的人生旅程。
地方R姨便利店・Rumi:隨筆的確是比較容易的形式。音樂人星野源《從生命的車窗眺望》是專欄的集結,也出了續集。他在電視劇紅了之後,寫下創作還是會遇到瓶頸,開過頭顱手術,做過很多節目才終於上紅白……他也迷茫,就真切地把迷茫寫下來。我不是想讀藝人的光環,而是如果他真誠地談煩惱,我就高興得不得了。
原來藝人的煩惱也跟一般人一樣,跟我一樣。「活著是很痛苦的,真的很痛苦,但要不痛苦,也只存在活著之中。」他這樣寫。網路上有書評說:「讀這本書的時候很像春天一樣。」我也覺得。別看他在電視劇裡演個宅宅,哪來的二愣子,他原來是非常有想法的人。
另一位有才華的是菊池亞希子,模特兒出身的演員,她的書有訪談集、隨筆集,比如訪問二十位創作者。她親自去他們的辦公室訪問,會把現場畫下來,不假他人之手,還拍照記錄伴手禮!另一本《菊池亜希子ムック マッシュ》,是她自己當總編輯做雜誌,銷量也有五十六萬本,滿驚人的。她現在當媽媽了,生了兩個小孩,持續親手寫、親手畫,創作能量依然飽滿。
《從生命的車窗眺望》星野源
演員、音樂人星野源以幽默細膩的文字,從平凡日常中提煉感動與思考,談孤獨、死亡、創作與幸福,讓讀者像坐在列車上,看見生命沿途不斷流動的風景。
《菊池亜希子のおじゃまします 仕事場探訪20人》菊池亜希子
演員、模特兒菊池亞希子拜訪二十位創作者的工作現場,包括設計師、陶藝家、作家、攝影師等,透過對話與攝影記錄他們的創作日常、生活品味與工作哲學。
Q:兩位是否有期待日後出版個人著作的藝人呢?
地方R姨便利店・Rumi:日本只要是大咖藝人出書,像是資深演員樹木希林,書封一定放照片,「這是樹木希林最後告訴你的話」這樣的態勢。讀她的文字作品就像看她演戲一樣,差異不大,透過文字更理解了這個人,但樹木希林怎麼樣都是她。
又例如創作歌手星野源,他不放自己的臉,而是跟讀者保持剛剛好的距離,找插畫家繪製書封,讓讀者覺得——好像有點意思,而不是「又看到你的臉一次」。這跟自身的行事風格比較相關,我感覺他不是賣弄的人。
雙島書店・珮如:韓國出的藝人書,感覺是想跨越受眾,降低藝人色彩,所以封面反而會把藝人照片縮得很小,可能只在書腰上。演員文佳煐的《PATA 帕塔:文佳煐的私人時光》也只有書腰上的小照片。搞笑藝人文尚勳《決定不再誤解自己說過的話》也是,自我介紹就只有一行而已,單看這樣根本不知道是知名藝人寫的書。
韓國出版不一定以藝人作為斗大的封面,甚至更傾向設計視覺為導向,偶而將人物放在書腰作為宣傳效果。(圖片提供:雙島書店・珮如)
相較之下日本較喜歡將藝人作為封面,透過強烈的平面手法凸顯作者身份。(圖片提供:地方R姨便利店・Rumi)
Q:兩位是否有期待日後出版個人著作的藝人呢?
地方R姨便利店・Rumi:最近的韓綜《鬼怪十週年之旅》,李棟旭和孔劉的CP感很好。李講話好直白,我喜歡直白的人。還有羅暎錫PD。現在韓綜越來越隨性,很好奇他怎麼發想綜藝。
雙島書店・珮如:日本演員安藤櫻。我被她的《百元之戀》 嚇到,演技極好。韓國演員的話是具教煥,他的表演很特殊,《努力克服自卑的我們》大紅我不意外啊。
地方R姨便利店
蕭如敏(Rumi)
書店企畫出身,歷經商業設施開發與空間規畫工作,始終著迷於紙本與實體通路,創立個人品牌「地方R姨便利店」。現為自由工作者,於商業空間及文化領域進行企畫與內容創意工作。第一本採訪執筆作品《大家的朋友 谷川俊太郎》。
雙島書店
吳珮如
定居首爾的臺灣記者、自由譯者,主持Podcast「情熱韓半島」分享韓國文學,經營「雙島書店」在臺灣販售韓文圖書、在韓國推廣臺灣書籍。譯作《休息所》、《來去韓國寺廟住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