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劉學墉、圖片提供－Yuthanan

「怎麼說呢，我是個很有熱忱的人吧，只要喜歡上某個事物，我就會毫不保留地投入。」Yuthanan笑說。至於投入的程度究竟有多深，或許可以説是像中毒，對愛不釋手的衣服，可以在簡單調整內搭的情況下天天套同一件（當然會洗），而對日本工藝的著迷，以及稱羨於日本對品質的執著、事物脈絡的注重，讓他在2017年毅然決然從法國搬到日本，隔年成立品牌Sillage，透過服裝作為楔子，讓更多人意識到日本布料、染布、紡織等曾被人淡忘、但始終精湛的時尚工藝與獨特美學。

一半的泰國血統，從小在巴黎第11區長大，在日本創立個人時尚品牌，以寬鬆版型與多層次穿搭在社群上成名，設計的靈感則汲取自全世界。不斷移動的經驗讓Yuthanan的時尚視野不會因久居於一處而被定型，能夠不斷接觸到不同地域的嶄新事物，也意味著能夠不斷在各種比較當中確認自己真正喜歡的是什麼，保持對自己真正喜愛事物的真誠，比如時尚，比如工藝。

並非因為生於日本，是受到日本的特質吸引而主動選擇來到日本發展，已定居於日本的Yuthanan不只能從自己在法國培養的時尚品味來感受兩地時尚環境的差異，更能同時從局外與局內人的雙重視角去認識日本時尚文化的特殊性。

法國養成、日本熟成

——您對時尚的興趣是怎麼開始的？

Yuthanan：我在巴黎出生，大家都說那裡是「時尚之都」對吧？但我的家庭跟時尚完全無關，我爸做印刷，我媽則是一般的髮型師，他們都不是時尚產業的人。

法國上學不用穿制服，在11、12歲時為了讓自己看起來跟別人不一樣，開始很在意穿搭。到了16、17歲，在學校主修服裝設計，學習打版、縫紉等等，同時也去鞋店、服飾店當店員打工。18歲到東京之後，接連做過銷售、管理、買手，開始攝影，也創立了自己的品牌。雖然現在才30歲，我對服裝與設計的熱情從小延續到現在，時尚產業的每個階段我也都經歷了。

——法國可說是日本最憧憬的國家之一，巴黎更是時尚世界核心，但您卻選擇離開法國來到日本，究竟日本吸引您的地方是什麼？

Yuthanan：我並不是抱著要創立品牌的目的來到日本的。一開始只是個觀光客，沒有任何要搬離法國的計畫，在日本住了幾個月後，才確定這裡是我想要留下來的地方。畢竟我喜歡的時尚元素在這裡幾乎都看得到，從丹寧、工裝到各種染色技術，日本都鑽研得非常深入，其中最吸引我的就是日本對「工藝」的重視，以及整體非常深厚的文化底蘊。

——從您的角度來看，法國和日本在時尚文化或人們對服裝的理解上有什麼差異？

Yuthanan：其實不能說差異非常大。法國人真的能把衣服穿得很好，每次我回法國都會由衷感到佩服。就好像他們有種天生的美感，即便衣服本身的品質未必很好，但品味可以讓他們不用力打扮也能看起來優雅。不過也因如此，這種與生俱來的品味會讓他們對時尚的其他變得沒那麼講究。在日本，人們非常重視衣服是如何製作，注重用料與做工，會感受一件衣服背後的心力。相較之下法國可能更重視外在美感，在意衣服「是怎麼做出來的」的人沒那麼多。當然這是很概括的說法，但最終還是回到「製作過程」與「工藝」的概念上。

另外我覺得不只是在法國，整個歐洲的時尚產業某種程度都被品牌「污染」了。大家喜歡透過「穿logo」，來獲得身處某個群體的歸屬感。當然這在亞洲也一樣，很多人也會跟隨潮流穿搭，但在我的圈子裡，我覺得我們更重視的是「故事」而非潮流。總之，對於品質與脈絡的重視，是我覺得日本跟法國非常關鍵的差異吧。

回到工藝的本質

——日本已經有這麼多經典品牌了，您是如何在日本找到自己的定位？

Yuthanan：日本非常擅長將國外的風格重新「日本化」，譬如很多日本品牌都能將美式服裝詮釋得很好，日本年輕人也對歐美品牌很有憧憬。但我認為日本本身就有很多美好的事物，無論是對品質的要求、精湛的工藝技術或豐富的知識等，希望能讓日本重新看見自身的工藝與藝術，這算是我給自己的一種使命吧，也是Sillage的核心理念。

我經營Sillage的方式就是對日本工藝的致敬，藉此跟日本紡織工匠、工廠合作，使用他們製作的、細緻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布料。舉例來說，Sillage這兩季大量使用了80、90年代的「庫存布料」（deadstock materials），這些布料來自日本非常知名的紡織廠，曾經替Dior、Paul Smith等品牌供應布料。我們購入這些已停產的老布料並做出新系列的服裝，即使那些布料原先是為其他品牌生產也沒關係，畢竟我們本來就是要向更多人呈現日本時尚工藝之美。

——來日本發展這些年，有感受到日本時尚文化出現什麼樣的變化嗎？

Yuthanan：最近我注意到一個有趣現象：人們似乎正重新回頭關注時尚的工藝，思考「什麼才是服裝的本質？」比如用的紗線是什麼、布料是怎麼織出來的，而非logo或追逐某位明星的穿搭。不只日本，包括法國，整個時尚產業都開始出現的思考是，與其買件只穿一、兩季就丟掉的快時尚，不如找件能長久陪伴自己的單品。當然快時尚還是非常強大，但我覺得越來越多的年輕人意識到服裝更本質的價值。

時尚的意義

——回到最根本的問題，穿搭或時尚對您來說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Yuthanan：有件滿好笑的事，其實我平常很像海綿寶寶。我知道這樣好像不太對（笑），但只要我喜歡上一件衣服，可以每天都穿同一件。像我們最近推出的針織衫，我真的可以只換內搭的襯衫，然後每天都套同一件針織衫。

當然，我的風格很明顯是比較寬鬆的，我也喜歡做工好的衣服跟多層次穿搭。對我來說穿搭就像一本型錄、一份目錄，是一種「閱讀你是誰」的方式。每個人都有很多層次，無論是成長歷程、擁有的知識等等，每個人都像一本書，如果我們把人作為書的意象透過服裝來呈現，多層次的穿搭就像翻書的過程，讓人能一頁頁閱讀關於「我」的內容。這同樣也是一種說故事的方式。

說到底，穿衣服本身就是在說故事。我對這個說法很得意（笑）。

——最後，如果有人希望可以找到屬於自己的穿搭風格與時尚品味，您會建議怎麼做呢？

Yuthanan：穿搭不完全是關於服裝的樣式，而是關於你如何去穿。把同一件白T交給一百個人，會看到一百種不同的穿法，因為每個人的呈現方式都會因那個人而變得不一樣。穿衣服是非常個人的，人人本來就有屬於自己的風格，我很難給出具體的建議。不過如果負擔得起的話，旅行絕對是最好的方式，我非常肯定。去看看不同文化的人是怎麼穿衣服的，以及他們和服裝的關係，你會發現服裝其實在更多時候是關於功能，而非美感。舉例來說，在印度，人們堆疊層次、運用「量感」（volume）的方式讓人非常驚艷，比如他們務農時穿工作服的方式，就和法國人的穿搭邏輯非常接近。每種文化都有一套自己的穿搭方式，這本身就是一件很美的事，能親眼去看見他們怎麼穿、怎麼生活，然後從中汲取靈感，是非常重要的。

如果只是一直停留在社群上，其實看不到太多新的東西，只會找到雷同的品牌與千篇一律的穿搭方式。所以我非常推薦大家去旅行，尤其是去一些可能不會列為第一選項、比較少人去的地方好好感受，才是能讓自己與眾不同的方式。

Yuthanan

Sillage創辦人
@yuthanan__

經營時尚品牌Sillage，身兼藝術行銷、收藏家、策展人、攝影師等多重身分，近年也成立個人藝術收藏藝廊Galerie 21。創作總是來自個人與世界的連結，無論是戈壁沙漠、墨西哥、摩洛哥都能成為設計靈感，並透過服裝版型、布料、織線等講究，向世界傳遞日本精湛的時尚工藝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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