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陳詩庭、攝影－Wonda Wang
旅途中，感受到的速度，不單只是移動過程中的快與慢，每當解鎖一個新的地方，內心的節奏也隨之轉變。趁著今年8月恢復台北直飛富山的航線，跟著《秋刀魚》編輯部前往日本中部地區，重新串起兩地的直線距離，以富山縣為首，延伸至岐阜縣。
抵達富山機場時，是日夜轉換之際，天空僅存微微的暮光。驅車前往今日下榻於富山車站旁的飯店，這裡是當地的交通樞紐，吸引我目光的是路面電車，一不小心就駐足於此，目送好幾班電車交錯而過。
以時速40公里，穿梭於工藝之都
富山縣的第二大城市—高岡，眾所周知的是金屬鑄造工藝，以及創作出無數經典作品的漫畫家藤子・F・不二雄的故鄉。
一路往高岡市前進，繁華的城市風景逐漸褪去，畫面切換為靜謐的街區，這裡沒有高樓林立的壓迫感、沒有藥妝店門口大聲嚷嚷著特價的廣播、更沒有魚貫而至的來車。順著整排低矮的木造樓房彎過，聳立於街道上的佛像為日本三大佛之一的「高岡大佛」。眼前的青銅佛像是第三代高岡大佛，前兩尊為木造佛像，分別經歷兩次的祝融之災皆不幸燒毀。高岡獨具匠心的工藝技術，使得佛像端正的五官與細緻柔和的神情，被譽為「日本第一美男」。走進大佛臺座的內部，迴廊的牆面上展示著以天堂與地獄為意象的佛畫，廊道的正中央奉祀著當年大火中奇蹟倖存的二代大佛頭部。
與我們同行的翻譯，是土生土長的高岡人。當她説起與大佛的回憶時，表情多了幸福安定的微笑。國小放學後，與三五好友去附近的店家買些點心，坐在佛像前的長椅上，邊吃邊重播著在校園發生的瑣碎日常。這尊高岡大佛之於在地人，與其說是宗教信仰，更像是位溫柔的生活守護者。
©Fujiko-P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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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遠方緩緩進站，是萬葉線為紀念漫畫家藤子・F・不二雄（本名為藤本弘）筆下的作品中，廣為人知並承載著著無數人童年回憶的《哆啦A夢》誕生前100週年，推出的主題路面電車。除了有紀念的寓意之外，期望能以藤子・F・不二雄的故鄉高岡為起點，將作品蘊含的夢想、友情、勇氣，以及無盡的好奇心希望能傳遞至未來。 隨著電車的停靠，「かわいい～！」的驚呼聲此起彼落。通過任意門造型的車門，彷彿踏入藤子・F・不二雄筆下的奇幻世界中。車廂內使用以角色哆啦A夢身體的藍色為主要顏色，竹蜻蜓、記憶吐司等經典道具點綴整個車廂內部，處處皆是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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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高岡站出發，列車一路向北，一路行駛至射水市。在藤子・F・不二雄的作品中，能發現將不可思議的哲學融入到日常生活中。在這30分鐘的車程，以40公里的悠閒步調穿梭在高岡街道間，感覺哆啦A夢再次拿出神奇道具，揮灑魔法，一圓童年的憧憬，同時也感受到了藤子・F・不二雄想傳遞的這份不可思議。當車內廣播著「下一站為終點站。」暗自的做好心理準備，踏出那扇即將回到現實世界的任意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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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出適合「種花」的腳步，在百年古町與葡萄園中漫步
萬葉線的終點站是射水市新湊地區，這站沒有著車站的既定印象，僅有一面提醒旅客到站的鐵製站牌、路面鋪得不平整的月台、以及容納3人便顯得擁擠的候車室。內川是流經放生津地區的河流，新湊內川有著「日本威尼斯」之稱，這裡曾是北前船（為江戶時代串起北海道與大阪的商業船隻）的中繼站之一，而一時繁榮興盛。我們循著內川岸邊散步，碰上當地年邁的居民坐在漁船旁閒話家常，他們向一臉觀光客樣的我們點頭招呼，神情帶著對這片土地的自豪微笑著説：「歡迎你們來到新湊！」鑽進遠離河道的巷弄，轉角處的建築大多有著不尋常的切角外觀。原來每年10月1日舉行的「新湊曳山祭」，會有多達13座曳山車彎入狹小的巷弄中，為了能讓曳山車順利的通行，轉角的房屋才因此建成多角的形狀。這場一年一度的放生津八幡宮例大祭，也為這座清幽的小鎮注入活力。
看不見盡頭的運河、通往彼岸的橋樑、能隱約眺見的立山連峰、緊臨河道兩旁的民房，這景像如水中倒影，模糊了此刻的時間界線，究竟是現在式的令和？還是百年前的江戶時代？
常邀請樂團在葡萄棚下進行演出
用各種工具製成的招牌
明年即將迎來百年的山藤葡萄園，現在由四代山藤智子接手管理、五代亮介擔任釀酒師。藉由富山的空氣、水質與土壤的在地優勢，以及精準的水分管理（葡萄水分過多會造成表皮裂開、過少果樹會枯死），研發出多達19種不同的葡萄品種。每年的八月至十月是葡萄的產季，山藤智子説：「為了減輕葡萄樹的壓力並延長壽命，我們採用了一根樹枝留一串葡萄的做法，並把果串控制的比山梨縣的葡萄更為小巧。懷著感恩的心，細心呵護並珍惜著與樹木共存的每一天。」
品嚐了多種葡萄後，最難以忘懷的是「雄峰」這款葡萄。它的外觀與麝香葡萄相似，卻少了它的甜膩，取而代之的是飽滿多汁、口感爽脆，啊⋯⋯此刻正在腦中回味著雄峰的滋味。將手中剛摘採下來的「雄峰」交給山藤智子，她邀請我們進入山藤咖啡廳稍坐片刻，隨後端出兩道以葡萄入菜的料理——葡萄披薩與咖哩，並搭配由五代亮介釀造的葡萄紅、白酒。原本是對甜鹹並存的料理相當抗拒，但沒想到葡萄的甜中和了披薩上濃郁又膩口的起司，整體風味意外的清爽；在微辣的咖哩中咬下脆口的葡萄，彷彿取代咖哩常見的瓜類配料，口腔中同時有辣與甜交織的層次口感。
北阿爾卑斯山脈的心靈縱走
立山黑部阿爾卑斯山路線橫跨富山縣與長野縣，貫穿北阿爾卑斯山脈的觀光路線。此條路線的開發，最初是二戰後為支撐關西地區的工業與民生用電，於昭和時期興建黑部水庫開鑿的運輸道路。耗費了龐大的人力與資金，經歷了7年於1963年完工。原本運送建材與人員的路線，逐步轉型為觀光用途，成為今日的立山黑部阿爾卑斯山路線。
立山纜車的等候月台
此路線為冬季著名景點「雪之谷」
完成整條路線，需轉乘多達6種交通工具。從立山站出發，等候立山纜車的月台，是一條深不見底的陡峭鐵路，行駛中像是搭乘雲霄飛車般，視線緊緊跟著眼前的軌道，一路穿過各個隧道。抵達美女平站轉搭高原巴士，前往立山黑部阿爾卑斯山路線的至高點「室堂」。室堂站前有一段蜿蜒道路，正是著名的「雪之大谷」，在每年4月開山之際，因大雪堆積，公路的兩側形成高達十公尺的雪壁。此刻雖不見震撼的雪壁景色，卻能將壯闊的立山連峰盡收眼底。
みくりが池
地獄谷
室堂是由火山活動而形成的高原台地。沿著健行步道，先是細品富含礦物質的日本「名水百選」之一「立山玉殿の湧水」，不遠處的「みくりが池」由火山噴發所形成的火口湖，湖水清澈，據說天氣晴朗的話，能在湖中的倒影看見立山連峰的陵線。此刻放下相機與手機，用雙眼按下快門，用每寸肌膚感受自然的回饋，原本因爬坡使得呼吸有點急促，莫名慢了下來，腦海裡的煩惱瞬間變得無關緊要。
接著，一路搭乘隧道巴士與空中纜車抵達黑部水壩。步道沿著拱形水壩延伸，站在欄杆旁向下俯瞰，水柱賣力的傾洩而下，激起的水霧讓空氣有著幾分涼意，也因陽光的穿透之下，渲染出一道彩虹。想起《名偵探柯南：沈默的15分鐘》裡的北之澤水壩，正是以黑部水壩為原型，多了一份熟悉。欣賞完磅礴的黑部水壩，即將來到尾聲，乘坐電氣巴士前往長野縣的扇澤站，在山林的溫柔包覆下，整個人像被大自然整脊，身心全面脫胎換骨，結束歷時6小時的療癒之旅。
告別了立山的層層風景後，前往今日的落腳處，隱身於北阿爾卑斯山腳下的「住匠之宿深山桜庵」。岐阜縣的奧飛驒溫泉鄉，由平湯、福地、新平湯、栃尾與新穗高五處散落於不同的溫泉區域所組成。而「住匠之宿深山桜庵」坐落於平湯溫泉一帶，因富含豐富的礦物質，據說有舒緩疼痛的功效。客房選用在地木材打造的空間，木質香氣不張揚的漫入鼻息，推開木窗放眼望去被綠意包圍，房內附設獨立的平湯溫泉。經歷了整日的翻山越嶺，將身體浸入溫泉中，疲勞便隨之洗去。木質調的溫暖空間與窗外靜謐的山景，讓人不知不覺地心也跟著沉靜下來，為充實的一天畫下句點。
連接飛驒地區與各大城市的交通轉運站為平湯巴士總站。若是想體驗更多元的泉質，可於平湯巴士總站轉乘前往新穗高。這裡匯聚了各條路線，不僅能深入飛驒地區至高山，也能直達高岡、金澤、白川鄉、岐阜，甚至連名古屋、大阪、新宿亦能抵達。
平湯巴士總站除了是轉運站外，車站內更結合了美食餐廳與特色伴手禮店，在等待轉乘巴士的期間，吃上一個熱騰騰的麵包、買齊所有的飛驒地區的伴手禮，絕對會是旅途中偶然的幸福。
走走停停，一不小心將工藝品打包帶走
鍛冶橋、中橋⋯⋯等多座橋樑橫跨宮川，串起飛驒高山的新城與舊城。一早前往宮川朝市，高山保留著木造建築與朝市一樣，皆是從江戶時期傳承至今。朝市沿著宮川展開，一側是木造老屋，另一側是各家攤販，販售當地農家直送的新鮮蔬果。這裡雖聚集不少遊客，卻隨時能見到當地居民牽著狗狗在街上悠閒散步。
早上還沒補充咖啡因，腦袋仍有些昏沉時，路過一間由年邁的奶奶經營的咖啡店。自1975年開店至今已超過50年，奶奶的動作稍顯緩慢，不過沖泡咖啡的手法依舊俐落，點了一杯冰美式，坐在店外的座位，看著人潮川流不息、溪水從白色帳篷的細縫間潺潺流過，來店的顧客似乎都是奶奶的舊識，靠著眼神的默契，便得知該端出哪杯咖啡準沒錯。再往前走些，線香的香味隨風而來，店內沒有過度的裝潢，僅用兩層木架依序陳列各種樣式與香味的線香，挑了一款用和紙做成的香片與沉靜的白檀的線香，為這趟旅程留下氣味的記憶。
離開了朝市的主要幹道，往旁邊的巷弄走去，店舖與住家錯落其中。飛驒高山自古便以木工技藝聞名，在散步途中，隨處可見木匠作品的足跡。而木工技術的純熟，展現於與祇園祭、秩父祭並列為日本三大美祭的高山祭的屋台，這些宛如藝術品般的花車藏身於巷弄間的屋台藏中，靜待著祭典之日。這裡的工藝除了木工之外，漆器、陶器同樣聲名遠播，走入一間窯燒陶器的店舖，購入了一個手感溫潤的湯碗與一隻有趣的章魚造型鑰匙圈，將飛驒高山獨有的工藝品打包帶走。
從高山町出發，僅半小時的車程，便能抵達曾是戰國時期的城下町——古川町。隨處可見為防止火災與潮濕而建的「白壁土藏」，是由白灰泥牆與黑木漆板建造而成的建築。圍繞著白壁土藏是河水清澈的瀨戶川，河川裡有著數百條肥美的錦鯉。
每年4月19日至20日舉行的「古川祭」，已被登錄為聯合國教科文的無形文化遺產。祭典中橫跨整夜的盛事——「起太鼓」，由兩名青年於高台上敲響大太鼓，而台下將由腰纏白布並裸著上身的男性搶奪十二組「附太鼓」展開一場榮譽之爭。若錯過祭典的日子，也能走進古川祭會館，近距離感受太鼓的震撼。
越過叢林，是與土地最浪漫的相遇
であい橋
進入白川鄉合掌造聚落前，必須跨越相逢橋（であい橋）。聚落的外圍被群山簇擁，站在橋上只能窺見一處微小的入口，無法一覽聚落的全貌。這座橋不僅連接兩地，更像是一種溫柔的提醒：接下來，即將進入一個與世隔絕的世界囉！
合掌造聚落的歷史可追溯回江戶時代，因這裡為豪雪地帶，為嚴防豪雪所帶來的災害，以茅草建造成傾斜60度的屋頂，好讓雪自然滑落，屋頂的結構僅用繩索與木材固定。
走往隱身在樹林間的「白川八幡神社」，每逢秋天之際，舉辦當地限定的「濁酒祭」，祈求村民豐收與平安。離開時再次踏上相逢橋，歷史的餘韻依舊存在，才發現穿過這座橋後的風景，正是土地與智慧最浪漫的相遇。
在立山黑部至高點—室堂，望著連峰的壯闊、地獄谷綿延的白煙，以及搭乘空中纜車時，眺望無盡的浩瀚，大自然總讓人不禁反省著自己：偶爾逃離螢幕，轉身往山裡走去，是多麽美好的一件事。旅途中，也能體會到漫畫家藤子・F・不二雄筆下的「有點不可思議」的魔幻感受：橫跨一座橋後，抵達的是仰賴古人智慧而留存至今的世界遺產，以及各個古町的城鎮樣貌，從江戶時期原封不動的延續至今日，而這些地區仍努力平衡著觀光與生活的節奏。
若是在都市生活有些煩悶，想脫離日常的苦澀，或是想給自己一個好好感受大地、調整呼吸、重整內心的機會，不妨來到日本中部地區嘗試調頻，在不同的速度與心裡節奏中，找回屬於自己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