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Emery陳韋聿、照片提供-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mrpepperhu

《西薈芳》,創作年間約1932年(圖片提供/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西薈芳》,創作年間約1932年(圖片提供/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那是西元1932年的夏天,早已成名的西畫家陳澄波,正在故鄉嘉義的街上寫生取景。在他後來完成的這幅《西薈芳》裡,南國臺灣的燠熱空氣彷彿蒸騰在畫布之上,幸而有道旁的一株大樹,為路人遮擋著強烈的陽光。而畫境裡的人們若想躲避暑熱,樹蔭底下那些懸著「冰」字旗的攤車,或許是不錯的選擇。除此之外,人們還可以走進背景處的店面──仔細閱讀招牌文字,門口撐著白色布蓬的店家,正是一間「喫茶店」。

熟悉日本文化的人,對於「喫茶」這樣的招牌文字應不陌生。這些散布在街巷裡的咖啡店,空間氣氛經常瀰漫著懷舊洋風,與Starbucks、DOUTOR等現代化的連鎖店鋪判然有別。

「喫茶店」竟是賣咖啡的地方,這件事經常讓臺灣人感到莫名其妙。其實,在咖啡剛剛傳入日本的19世紀後期,日本人對於西方概念的咖啡館(coffeehouse)還缺乏認識,他們自然不會想到要去開設一間以咖啡為名的店鋪。也因此,日本第一家現代意義的咖啡店被取名為「可否茶館」。前半部分的「可否」(カツヒー)是coffee的諧音,暗示了它是一個賣咖啡的地方。值得注意的是後半部分的「茶館」──它借用的仍是傳統茶屋、茶店的概念。

到了二十世紀,日本人與歐美國家的接觸已相當頻繁。那時,西洋事物在日本仍然新潮,仿自西方、以「カフェー」(cafe)為名的咖啡店,也就陸續出現在各個城市當中。

不過,1920年代以後,越來越多的「カフェー」漸漸變成了具有情色意味的風俗營業場所。為了與這類販賣酒水、並有女服務生陪侍的店家區隔開來,普通的咖啡店遂漸漸習慣標榜自己是「喫茶店」。有些時候,為了凸顯其營業性質,這些店家還會在招牌上強調自己是「純喫茶」──沒錯,你所熟悉的那個飲料品牌,正是借用了這個日文詞彙。

故事說的有些遠了。不過,「カフェー」的情色化,以及後來「喫茶店」的崛起,這些發生在日本「內地」的歷史過程,其實也曾在日治時期的殖民地臺灣重複上演。


喫茶店:昭和年間的文人聚集地


實際上,大約在1920年代中期以後,臺灣的各大城市亦曾出現許多以「喫茶店」為名的咖啡店。起初,許多喫茶店多半是由販賣西式甜點的「洋菓子店」或大型製菓公司(例如我們所熟知的「明治」與「森永」)所開設,甜食搭配咖啡,聽起來是滿合理的一種異業結合。另外,還有一些料理店也會跨足喫茶店的經營,賣咖啡的同時,也在店內提供相對簡單的餐點。

比較特別的一個例子是1925年,位於臺北「本町通」(今重慶南路)的資生堂藥局,同樣開設了「喫茶部」。這間店除了販賣「汽水、咖啡、紅茶、冰淇淋、西式甜點、水果、麵包」之外,同時也可以在這裡找到資生堂的化妝品──對於愛吃又愛美的消費者來說,這應該是個很不錯的去處吧。

同樣的,當臺灣各地的「カフェー」逐漸演化為「女給」們構築的溫柔鄉之後,販賣咖啡的喫茶店也瞄準了不同的消費族群,在昭和時代興盛起來。正是在這樣的歷史脈絡下,陳澄波也才會在嘉義市的街道上,注意到一塊寫著「喫茶店」的招牌。

身為藝文界的知名人物,陳澄波想必也不會對喫茶店感到陌生。不過,在《西薈芳》當中,陳澄波並沒有勾勒出關於喫茶店的更多細節。實際來說,日治後期出現在臺灣的喫茶店,多半與日本的情況相去不遠,都是會十足「洋氣」的消費場所。除了建築與裝潢強調「洋風」,販賣的餐點是「洋食」,店裡的燈光、音樂、擺設……等一切細節,也盡皆透露著濃濃的西洋風味。

對於日治臺灣的知識階層而言,喫茶店提供的是一個具有獨特品味的消費空間和集會場所。1930年代後期,在《臺灣新民報》擔任副刊主編的臺灣文人黃得時便曾回憶道:臺北的喫茶店是許多報社記者與業餘作家經常造訪的地方。人們聚在那裡談文學、聽音樂、欣賞畫作,宛如一個文化沙龍。1936年,當知名的中國作家郁達夫造訪臺灣的時候,黃得時也曾與一眾文化人帶著他到「榮町通」(今衡陽路)的明治喫茶店,一邊品啜咖啡,一邊暢聊文壇裡的大小事。


喫茶店裡的傳統與現代:漂浮蘇打、熱擦手巾、拿坡里麵


值得注意的是:郁達夫與黃得時也很可能在喫茶店裡,點了一些你也會感到熟悉的飲品或餐食。比如漂浮蘇打(クリームソーダ)──這種把冰淇淋丟到汽水上的飲料,在昭和初期的日本便已出現在喫茶店當中,同一時期,臺灣的報紙也曾作過介紹。這樣看來,日治時期的臺灣人,確實很有可能在喫茶店裡嚐過漂浮蘇打的好滋味呢。

事實上,冰淇淋和汽水都是當時喫茶店裡的人氣商品。也正是透過喫茶店這樣的媒介(或者「洋食屋」之類的場所),開始接觸到這些陌生的西洋飲食。

不過,從日本輸入的喫茶店、料亭等等場所,也融入了一些日式傳統的服務習慣。比如賓客入席時送到他們手中的熱毛巾──直到今天,你還是可以在臺灣一些老式的臺菜餐廳裡,聽到人們用日文的「おしぼり」來稱呼擦手巾,其實就是這種舊時餐飲文化的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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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百年前的喫茶店裡,還是有一些東西尚未出現。像是被人們奉為「喫茶店定番」的拿坡里麵(ナポリタン),就是二十世紀後期才在日本的喫茶店裡廣為流行的餐點。這樣看來,喫茶店雖然經常給人們一種時空凝滯的懷舊印象,但還是有許多東西不斷在進化。

日治臺灣的喫茶店,到了戰後大抵都已歇業(只有1934年開業的「波麗路」勉強可說是性質相近的飲食場所)。有趣的是:曾有一個名叫劉盛森的臺灣人,在1947年的日本大阪開設了一家名為「マヅラ」(Madura)的喫茶店──據說,這是因為他對日治時期臺北新公園附近的那些喫茶店充滿了嚮往。今年,劉盛森剛好一百歲,而由他一手創立的「マヅラ」,也仍是大阪市區裡廣受歡迎的喫茶店。

 

「數著汽水泡泡的人哪/你的夢太多了」
(ソーダー水の泡を数へる者よ/君は夢が多すぎる)

 

「風車詩社」的臺灣詩人林修二,曾以喫茶店為題,在1930年代晚期寫下了這樣的詩句。或許,我們也曾像日治時代的臺灣青年一樣,坐在咖啡店的窗前,看著漂浮蘇打裡頭不斷上浮的氣泡,想像著自己的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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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註:1920年代中期出現在臺灣的「喫茶店」,其性質大約與我們現在所認知的咖啡店相去不遠。不過,在日治時期臺灣的歷史文獻當中,你很可能會找到另一種意義截然不同的「喫茶店」。中學的歷史課都有教:清代晚期,茶葉已是臺灣最重要的出口產品;而在日本統治臺灣以後,殖民政府也試圖促進臺灣的茶葉外銷。其中一種推銷的辦法,是在世界各地舉辦的「博覽會」當中設置「臺灣館」,展示臺灣的茶葉產品。許多時候,參展單位會設置一個以「喫茶店」為名的攤位,讓參展群眾品茶臺茶的好滋味。在這個脈絡裡面,「喫茶店」真的是一個「喫茶」的地方,但出現在博覽會當中的這些攤位,與本文所要討論的「喫茶店」截然不同,不要搞混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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